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百世〉


茫茫百世,川流不息。

四方風景是朦朧的,像走不完的霧,卻聽水聲潺潺,如在左右。

「我以為,我們可以先回去青瀾宮看看。」​游廣暘牽著完璞的手,也許是身體不痛了,心情也輕快,「但不去了也罷,省得看別人對我哭喪。」

完璞淡然道:「我剛死時,就見到你哭喪。」

「我記得我不過是想牽你的手,你就整個屍體不見了。」游廣暘得意地舉起了二人相握的手,「人生苦短,但做鬼或許能長久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完璞讓他握住,又說,「鬼不是神,不能知曉萬物。」

「哪怕是在生時,你也不愛與我多說兩句。」游廣暘與他並肩漫步仿似無邊的林中,「沒有通心,倒是逼得你說話了。」

「你死了也吵。」

「我喜歡心語,步入你心中,捨不得出來。」游廣暘惋嘆,「明明一人一鬼尚能通心,兩個鬼魂就無心可通了?」

「因為你已還命游善,也再無割命之說。」潼完璞說,「命盡咒解。」

「還說不能知曉萬物,潼卿永遠都那般博學多才。」游廣暘笑道,「雖是咒,我願至​死不絕。」



潼完璞沒有應他。游廣暘​做了鬼,才發現潼完璞的臉始終那麼雪白,皎潔如月。

哪怕是鬼,也是鬼仙之姿。

或許他們並不在凡間,走了許久,仍不見日月星辰,水聲卻漸近。

濃霧變淡,可見遠處是江河,比雲河開闊,卻靜如小溪。

河邊,有些零落的人影,駐足等待。

游廣暘止步,他不禁握緊了完璞,低聲道:「你能陪我四年,我卻把我們都帶到了百世江。」

潼完璞回握著他,長睫微垂,道:「因為我那時記掛著你。」

「那你懂得了,凡世再無人能讓我魂縈夢牽。」

游廣暘低頭吻著他。雙唇輕柔得小心,但暖意相觸時,一世的情意也隨之傾瀉。

吻如天長地久,好像又過了一輩子,游廣暘才捨得​鬆開。

「我們一起去,來世也一起。」游廣暘輕輕抵著他的唇,呼吸著他們之間的細雨之息。

「這哪到我們決定了?」完璞聲音微顫,手指撫著他的髮鬢。

「我不曉得,但或許你一直讓我牽著,不讓百世江水沖散我們,來世就是一起了。」游廣暘捧起他的手,在手心一吻。



百世江並非無情,這可見的路,又讓他們走了一陣子。

以為百世江澎湃奔騰,死了才知細水流長。

真的走近了河邊,便見到輕舟似柳葉,片片飄浮。

水深不見底,卻清晰澄澈,天上無星,水中卻是星光熠熠,如夢似幻。

凡人信天上星河。蒼生百世漂泊,一朝得道者,乘舟登九天河上宮。未達道境,則回流人間,茫茫而不息。

游廣暘在水邊卻步,知道那是接他的舟。

他緊握著完璞,試探地踩了舟面,打趣道:「拙樸而結實,經得起風浪。」 潼完璞竟也笑了。

他不願放手,先踩到舟上,再對還沒舉步的潼完璞說:「你我同舟。」

潼完璞那夜黑的雙瞳起了漣漪,更勝江水星光,他雙唇微動,說:「好。」

輕舟輕顫。

無槳無帆,柳葉舟卻隨波而流。游廣暘心驚,正想跨步回到岸上,本來握住的手卻不見了。

潼完璞化為無形,連岸邊的濕土也沒有留住他的腳印。

游廣暘想跳水游回江邊,雙腿卻像生了根一樣,死死地紮在舟上。

「完璞!」

他喊得聲嘶力竭,卻連迴音也被吞沒在百世江的流水聲之中。

他願沉舟,卻只能如木頭凝在舟上,連手指頭也不能動作。

水中星光看著他。

他的手心本留著完璞的溫度,卻好像隨著水流,漸漸消失。突然,星光有了聲音:「你是鬼,他不是。」

沙啞的嘶聲掙脫僵硬的嘴唇:「我們一樣。」

「正不容邪,他早就摒棄了生死,落入晦暗不明之中,再非人亦非鬼。」

眼中再無柳葉舟與水流,但一縷​細雨之息,始終留在了魂魄中。



茫茫百世,茫茫百世。

世人說,若非赤王英年早逝,游善或許再有百餘年。

邊城雲河之戰被後人描寫得天花亂墜,既有說三尊挫金龍,也有說鬼雄相助,更有說赤王是兵解仙逝。

後人喜愛穿鑿附會,無中生有,說是那潼光祿害了游善國運,又化作厲鬼,糾纏游氏。

野史志怪,寫潼光祿是天降災星,性格無常,死後徘徊游善,行善作惡。

直到游善不復在,仍能見潼光祿神遊故土,乃是游善幽魂。

然而茫茫百世,赤王再非赤王。



茫茫百世,仍是同樣的柳葉舟。

好幾次他都能看見潼完璞站在岸邊,若隱若現,四目交投之際,便化為無形。

茫茫百世,總是十五歲,想起哀怨​少年。總是十八歲,多了追憶心語。

總是二十八歲,想起所有。

每一世,都在第三十二年盡了頭。

每一次,潼完璞都在晦暗不明之間,看著他流入百世江。



茫茫百世,游善田準再非國,同為瀧真一國之縣。

地上無兵馬,凡世少了戰爭。高樓遮蔽古代宮殿,星相早已易位。

這一世,他懂事起便記得了潼完璞。完璞在他生時從未現形,卻總是在他死後,遙遙看著他。

他多少次想留在江邊,冥冥中卻有力量將他推入江中。

然而每次百世江相望,早就將彼此刻入魂魄之中。

百世之中,他在陽間努力去尋他,卻總是一無所得。巫官不復在,如今他拜入玄門,定要找出那生死之間晦暗不明處。

他未曾放手。

「等我。」






**例外**

世人知道赤王,但鮮少人記得赤王叫游廣暘。

因此,當他成年易名為游廣暘時,眾人只覺得他改名同時改姓是為了斷絕凡緣。還猜他是不是為了玄門地位,斷絕了本來的父毋。

可要是為了玄門權勢,他應該去求賜門派族姓。他那不息的記憶,也帶來了累法力,使他順利成了名家門生。

三尊可真奇怪,他曾以為三尊會因他百世不屈而降罪,降下真雷將他劈死。玄門前輩卻說,他是生來有三尊照拂。

他偷笑,心想三尊也知道欠了他。

心中如此大逆不道,人倒是活得好好的。

他們說,游廣暘三十二便會迎來生死劫。

他當然知道,畢竟一輩子找不著,也沒有可以再留戀的了。如今世仍是一無所獲,再過百世,他亦願意奉陪。

然而拜入玄門果真有好處,他終於知道了潼完璞暪他的秘密。

生死之間不明處,不為人所見,隱於有形中,卻並非無形。

本質為晦。玄門中人視不明者為邪,是上古邪神惡力污染人間。​​

他再天資過人也不能與神仙相爭,但百世的倔強或許真的讓他等到了機會。

玄門傳說邪神甦醒,潼完璞還能躲在暗處不見他,等到送他去百世江嗎?

這次他不等了,他也不會讓完璞等。

他會找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