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魂歸十〉


風雨驟來,使石陣弓弩不堪用,雙方只能不顧岸邊泥濘提槍衝殺。

迷霧破壞了本來的船陣,也拖慢了芳生的步伐,使游善軍多了衝擊芳生岸邊防線的餘裕。

人人皆知風雨來得突然且詭異,卻不知雨會否驟來驟去。游善不敢錯過機會,芳生盼戰船到來,岸邊的泥沼成了血池。​

雨水卻沒有影響游廣暘的箭,數名敵將已成了他箭下亡魂。

主將領游善軍佔領了水寨陣地時,芳生船終於破霧而來。

傳令兵從西邊疾來,邊城軍隊同時響起了出城的號角。「陛下,芳生西軍放棄攻城,正突破至河岸。」傳令兵來得急,連喘了好幾口氣。

「莫急。」這倒是游廣暘意料中的事情。「白馬侯出戰了?」

如今登岸起了波折,為了成全水軍登陸,芳生西軍甘願折損兵將阻撓河邊的游善軍,也顧不上被​邊城軍追上包抄。芳生大將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,恐怕是戰前便得了王令,無論如何也要打開芳生的南征大道。

游廣暘對傳令兵說:「讓主將繼續攻岸,不必顧後。」

說罷,便掉轉馬頭,帶領親兵奔入戰場。



兩個時辰後,大雨未止。戰場化作泥漿,再好的馬跑了這麼久,也拖慢了腳步。

白馬侯前來助陣,算是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。游廣暘趁機入城,換人換馬。出來後,城外的白馬侯想與父王並肩作戰,又被游廣暘趕回城邊。

畢竟是御駕親征,游廣暘知道赤王威勢不能不用。他想要故技重施,靠自己分散陸上軍的注意力。

芳生軍見到赤王旗也是紅了眼,這雨​​耗著他們,卻沒有拖累游廣暘。游廣暘的箭總是比他們快,風雨不能阻擋。

親兵已見疲色,但赤王竟越戰越是面色紅潤,雙臂未曾停止拉弓。見赤王如此奮勇,親兵也誓不休戰。眾人皆知,芳生一日未收兵,他們便要戰至汗血皆盡。漸漸,戰場上馬匹漸少,地上盡是斷槍棄盾。

午時已過,大雨竟還沒有收斂,濕氣混著腥血,天地之間死氣縈繞。

親兵之中,有的馬匹已經力竭而斃。有人幸而奪得無主之馬,有的只能轉入步兵陣。游廣暘的馬是邊城裡數一數二的好,但泥路上無止的奔走踩踏,好馬已是喘氣連連,步伐僵硬。

此時他們入了敵陣,親兵二話不說便護著赤王,想要與王換馬。

眼下兵士無不浴血,馬匹同樣氣息紊亂、傷痕纍纍。游廣暘知道換馬也不是甚麼高明辦法,但如果他半途落馬,只怕戰場上的游善軍會心驚而敗退。

親兵將尚算安好的馬牽來,游廣暘正欲下馬,一陣狂風帶著雨水迎面襲來。

這風陰冷,陣內敵我皆驚,兵刃僵止。

游廣暘胯下馬匹竟不驚慌,轉眼間,風定,本來垂頭喪氣的馬竟有了力量,無聲站正。手掌下,被打濕的皮毛更加冰冷,竟如冰面。

游廣暘抬頭看狂風刮來的方向。

城牆上,陰影儜立。他看不清輪廓,卻知道是他。

他不自覺笑了。絳袍污髒,玄甲披血,屍駭遍野的大雨之中,完璞竟想他再​活久一點。

卻聽敵陣突然驚叫。親兵未明狀況,拉著馬匹稍作後退。擾攘與雨聲之中,只見泥濘裡倒下的游善兵突然爬起來,舉起斷槍殘劍,攻向芳生兵。

親兵起初以為那是殘存一口氣的同袍,但睜眼看清,那些游善兵身體青紫,眼神空洞,攻擊亦毫無章法可言,只是一味猛撲向芳生兵。

「起屍!起屍!」芳生兵心膽俱裂,連連後退。

游廣暘身邊的親兵也愣在馬上,個個面色蒼白。這些武官都是游善精銳,卻未曾在戰場上見過此等詭狀。再看清楚,更是發現這些昔日同袍有的缺了臂,有的缺了頭!

城牆上的陰影突然又沒了形,游廣暘卻覺得大雨的水息如一雙溫柔的臂,環抱著他。

他收回視線,對一眾驚惶不敢舉劍兵士高喊:「身死神靈,魂為鬼雄!」



未到日落,芳生便收兵。

敵我均是傷亡嚴重,但這結果予游善而言可說是大獲全勝。芳生水寨全部落入游善手中,而戰船也不得不折返北岸。

游廣暘醒來時並沒有聽到雨聲。

雨水之息卻猶在身側。外面是暗的,他身處的房子點了燈,卻似是比營帳裡還暗。

主將在,白馬侯也在。醫官正為他施針。

他依稀見到白馬侯眼睛發紅。短短幾天,戰場令少年成了頂天立地的大丈夫,但沒穿著戰甲時,那張帶傷的臉仍然稚氣。

游廣暘記得芳生收兵後,自己已經快支撐不住了。他勉強在馬背上挺直身板,讓白馬侯護送他入城。至於下馬後的事,他就記得不清楚了。醫官收了針,他才問:「現在甚麼時候了?」

「回父王,經已是子時了。」白馬侯答。

「田準人和瀧真人到底到了沒?」他又問。

「兩軍正在十里外紮營休息,明早便會移營前來會師。」主將答,「芳生暫時無還擊之力,陛下可放心。」

游廣暘心裡是舒坦的,他看著自己剛被施針手背,又說:「這燭火顏色怪,黃得發悶,牧汜用的燭不同的嗎?」

三人有口難言。

游廣暘翻轉手掌,再看看他們,已經懂了。「沒事,怪的是本王。」他笑道。

醫官正要勸他靜養,游廣暘卻讓醫官和主將出去,留下白馬侯說話。

沒了旁人,白馬侯忍不住嗚咽。游廣暘讓他拿來紙筆和御璽,又不顧他阻止,從榻上起來寫字。 右腹的傷好像已經不會痛了。

他解開了固定胸腹的布帶,白馬侯想阻止他也來不及。游廣暘想著都要死了,還情願身上少一點拘束。見到了那虎爪留下的舊傷痕,總覺得自己活到現在也不可惜,但他又想到了完璞當年自殘留下的傷。

他身上的傷是為了自己和游善留下的,但那躺在寒玉床的身體上,無論胸膛還是小腿的疤痕,都是因為他而留下的。

生時傷痕纍纍,但願死後再無苦楚。

完璞在附近,在他看不見的地方。他倒是不再怕完璞消失了,畢竟他們在彼此的心裡也留了疤痕。

他雙手沒多少氣力,字體故且能保持工整,但被完璞看去恐怕是要被笑話的。他邊寫邊說:「同袍死而復生的事,我軍可有受驚?」

白馬侯擦過眼淚,答:「見到的人不多,兒臣也沒見著,將士當作是流言罷了。」

「也好,不用大肆聲張,但請巫官招魂安撫。」游廣暘說,「若日後真的有人問起來,便說是鬼雄來助。」

白馬侯擦過的眼淚又落下了,卻見游廣暘已經收了筆,蓋上了御璽,並把寫好的詔書交給他。「馬上派人送到平璽手上,希望我在斷氣前還能當一把太王。」

游定風跪在地上,死不肯接過詔書。少年顧不上涕淚縱橫,道:「父王還年輕,現在只需靜養,再回去游善──」

游廣暘拿詔書輕輕拍他的頭頂,道:「你該慶幸我見不到平璽了,不然我一定會跟他說你哭鼻子。」

游定風再不甘願,卻只能顫顫地接過了詔書。游廣暘讓他趕快差人辦妥此事,又讓他別送人到屋裡侍侯。

人都走光後,支持著游廣暘的那口氣也弱下來了。

他​渾身無力,神智昏沉,卻偏偏睡不著。一待便不知是何時,他不知道自己是連睡也睡不著了,還是終於等到了完璞現身。

「我長那麼大,還是第一次變那麼醜。」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枯色,笑著去尋完璞的手,「被你看著了,我難過。」

完璞坐在床側,緊握著他的手。他一身黯黃,映得鬼更蒼白,也不知道待他真的死了,他們就不會有別。

「終得了結。」游廣暘把他的手牽到自己心上,「我代游善多謝你。」

潼完璞在他身邊躺下,慢慢地撫著他的額頭,他覺得好了些,卻沒有氣力能抱住完璞。

他心裡知道,完璞不是為了游善,僅僅是想著他而已。



正如這半個月來的艱難,死並不容易。

田準和瀧真兩軍到來時,他用盡力氣,說了兩三句場面話。後來主將和白馬侯和他報告時,他胸口作痛,只能​點頭搖頭。

除去幾口稀粥,他甚麼也吃不下。當醫官送藥來時,他乾脆地搖頭。

有時他是昏過去的,但睜眼時,完璞都在他身邊。即使旁人在屋裡,完璞仍沒有離開他,沉默地隱匿在牆角的影子裡。​

他會作夢,又或許是單純見到以前的東西。他見到那巨虎叼著王兄的頭,又用爪子撕裂他的胸膛。他發狂地扯著惡虎的嘴巴,卻被涼水般的手往後拉。

虎不見了,只剩嚇得面無血色的游定風。少年始終見到了父王痛得臉目猙獰的樣子,他心裡慚愧,卻早已失了說話的力氣。

昏沉之間,完璞那冰涼的手落在他的額頭,把他汗濕的髮順了。出了一夜的汗過後,他又覺得冷了,完璞的手又好像是暖的。

後來他隱約聽到游定風跟他說平璽來了信。那詔書不知到送到沒有,游廣暘算不清日子,也聽得不清楚。

他見到了王兄,見到了父王母后,見到了兒時的馬,還有拿著馬刷的阿樸,原來他還記得這樣的潼完璞。阿樸腿上的傷痕、殺了老虎那天他喝過的酒、手執黑子的手、夜燭照不穿的極黑眼瞳、寒玉床上的他……

微弱的光穿過紙窗,晨昏不明,完璞坐在他身側​。

修長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。

細雨水息,溫柔不止。

他心想,人死便一無所有,但完璞不願放下他。

游廣暘用僅剩的力氣握住了與他交疊的手。

他也不願放下。



五月二十日,赤王崩。

同日,快馬將禪讓書送入青瀾宮。次日,太子​璽登基,是為梁王。

赤王葬於化雨山,英魂鎮國。世人卻不知,梁王遵其旨,將其碎髮葬入密林的衣冠塚。 往後五十年,雲河戰火未曾斷。

梁王十三年,白馬侯魂歸故里。半年後,粱王遷宮田準。

粱王薨於登基後的二十三年,此後,游善有國無王,歸於田準。

然而游廣暘不曉得這些。他在化雨山走了許久,終於在山腳見到了完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