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善幽魂〈無怨九〉
地圖上,雲河邊滿佈芳生水寨。
游廣暘將陣勢重繪了十來遍,潼完璞側靠在床上看他。
燭影下,游廣暘的臉色仍然蒼白。他卻不願停筆休息,就如他在城牆上反覆祈願那般,算著那已成定數的兵馬。
游廣暘再雄心壯志,也定了撒退之路。若是守不住雲河邊,也難以守住邊城,還不如收兵後退,與田準瀧真會師再戰。
然而三尊未必樂意給游廣暘更多的時間。
他定不能死在兵荒馬亂中。哪怕三尊讓他兵解成仙,他亦不願以此擊沉游善軍心。
自少便傲氣過人的游廣暘,始終成了思慮過分的君王。
但就算王兄未死,也難保他今日不會處身戰場。當王弟的,又怎會龜縮在都城?他必然是個閒不住的王爺。若是沒有當年那段的混沌日子,或許潼完璞會覺得他不那麼可恨。
他側頭看著床上的潼完璞,忍不住笑了。潼完璞皺眉,心裡抱怨他洋洋得意。
他放下筆回到床榻,將潼完璞摟在懷裡。
潼完璞的肌膚在他掌下竟是微暖。他不去想自己是否將死,他情願是自己溫暖了潼完璞的心。
他們在榻上纏吻。潼完璞勾著他的脖子,輕喘之間彷佛有了活人的氣息。右腹的瘀傷作痛,但苦痛不比情動,他還是忍不住伸手探入完璞的衣衫,感受那漸漸有了溫度的軀體。
潼完璞本來正輕咬著他的下唇,卻突然渾身一顫,一掌將他拍開。
游廣暘還懵著,忽覺一股惡氣從右腹衝到喉頭。他情急之下也推開潼完璞,把黑血咳在自己衣袖上。
頭顱劇痛,又一口黑血。
待他坐定,潼完璞已經從床上移形到矮榻。
游廣暘失笑道:「我病入膏肓了,這天意也不讓我死前風流。」
潼完璞沒有在心裡罵他,垂目向地面。
「我沒事的。」游廣暘喚他,「我都是要死的,有你在身邊更好。」
潼完璞搖頭,不願接近他的床。游廣暘只能再次躺下,看著那黑暗中的鬼。
人鬼之間的禁忌,他一介凡人並不清楚,但或許陽間凡人本是貼不住鬼的。潼完璞真是體貼入微了,知道他想活過這半個月,怕他捱不到最後一刻才死。
他想抱住他,但也不急在一時,畢竟他死了便會陪著潼完璞。
他想得瀟灑,總覺得死了也甘願。戰場上人人如此,人人甘願死為鬼雄。但要死得無愧無憾,比活一輩子都要難。
五月十三,天清氣朗,夏間暑氣漸濃,雲河無瀾。金龍旗在河邊明亮如焰。
主將本弄來了步輦,但游廣暘照舊策馬至河邊營。放眼看去,溝渠土壘已挖好,鹿角架設陣前,幾乎是正對著芳生水寨的拒馬。
斥候傳訊,田準瀧真兩軍已在南邊會師,如無意外在十六日便會抵達。
雲河上,芳生水寨準備就緒,對岸遠處是密密麻麻的黑點。這陣勢,或許明天便會發兵。
赤王出巡,玄甲絳袍,神采飛揚,士兵見之無不鬥志昂揚。白馬侯見到父王無恙,心神也安定。 當夜,主將宣軍情軍令,赤王下令犒軍。雖禁酒,但殺了城中豬羊,讓士兵飽餐一頓。熱飯下肚後,便是徹夜的警戒。
芳生拜日,極少夜襲,但此戰關鍵,無人有安眠之心。
游廣暘也索性穿著半套戰袍,在床邊看書。
今日整天沒有咳過半口血,恐怕是迴光返照。然而夜風鑽入帳中,又逼得他咳乾幾下,一不留神便咳出了黑血塊。本來盯著戰甲的潼完璞馬上轉身。游廣暘不知道沒擦乾淨嘴邊,還掛著血絲朝他笑著。
一陣幽風將他手中書冊捲到地上。他正要俯拾,潼完璞又將書冊吹離了他腳邊。
游廣暘見他不悅,只好躺倒在床上。
鬼風又吹,燈也滅了。潼完璞似乎步近了他,帶著細雨的氣息,溫柔至極。他知道完璞憂心,便乖乖闔上眼睛。
見不到那鬼影,但那細雨好像落在他臉上,就如完璞那微涼的手。
然而游廣暘是被侍衛吵醒的。
他不知道原來自己當真入睡了,一夜無夢,以致他醒來時還以為自己剛躺下。
侍衛和醫官臉色刷白,以為他醒不來了,見他睜了眼,又急得紅了臉。
心裡一動,完璞並不在帳中,離他有些遠,但大概還在營裡。他皺了眉,卻聽侍衛激動地不已,說芳生水寨失火了!
游廣暘又驚又喜,嚇得直吐一口黑血。正要倉卒下床,又被侍衛攔住:「那是三更時的事,火勢已經弱了,馬上便要熄滅。」
「怎麼現在才叫本王?」游廣暘只好又重新坐下,心思又追著完璞的方位。
侍衛應道:「臣一直想叫醒陛下,陛下卻睡得極沉,臣怕有閃失,又去找了醫官。」
「可知道起火原因?」游廣暘又問。
侍衛嚥了嚥口水,道:「沒探出具體原因,但有人聽到芳生軍說夜裡水寨那……」
游廣暘輕笑道:「還能怎樣?鬧鬼了?」
「這……聽到有人高喊水寨起屍了。那些芳生人又是崇火的,大概是想以火鎮邪。」侍衛支吾道,「都是邪門之事,不值得陛下分神。」
游廣暘馬上命人為他著裝,忍痛上馬。
五更天不明亮,但望向水寨果真是黑煙瀰漫,只是火勢似乎已被撲滅。他四處巡查,游善軍倒是狀態如常,沒有人因為這種異聞亂了心神。
倒是有士兵說,那是鬼雄來助,鎮壓芳生活人鬼死人屍。
巡了整個營也不見完璞,偏偏完璞的心神離他並不遠。有時他看著地裡的影子,好像便能找到完璞,但每當他接近,潼完璞又好像跑開了。他沒有辦法,只能回到營帳。
今日芳生起火後,雲河上的船似乎就不敢作動。前線的士兵見芳生兵忙著重整河邊營寨,也懂得芳生今天是不可能發兵了。
然而,田準瀧真兩軍將至,芳生再不情願,明日十五定必發兵。
因此,明日便是決戰。
夜半時,潼完璞總算是再出現了。游廣暘從床上起來,想要抱住那站在帳邊的鬼。潼完璞想退開,卻還是被他抱住了。
那具魂身,竟結實了許多,又回覆了些冰冷,除此以外,竟與血肉之軀無異。
「是你做的?」游廣暘牽起他的手,一時也沒發現自己握得極緊,使完璞皺了眉。心中更是一驚,難道完璞的軀體已經再非虛影了?
完璞點頭,但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游廣暘想問許多事,心裡也不願意回答。
游廣暘只想將他的身體抱緊。這四年來,唯有今天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潼完璞的形體,他逼切地想以此抹去那在寒玉床上見到完璞屍首的記憶。可是陰風又至,只抱了一下,潼完璞竟從他雙臂中不見了。
那並不是形體化虛,游廣暘感覺到潼完璞還在某處,卻不為他所見。
他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,終於放棄了在黑暗中摸索。默默回到床上,他心裡有千百種猜想,但至少完璞是在他身邊的。
等到他命中該絕時,他便是完璞的,完璞也再無暪著他的理由。
心中雜念再多,大戰與勝敗亦將至。天未明,士兵已列陣。
游廣暘感覺不到那陣熟悉的冷意。自他醒來,潼完璞已不在帳中。他心知完璞在某處,離他不遠,卻並不讓他去尋。
游廣暘踩上馬鐙時右腹作痛,坐定了後倒是不覺得痛了。斥侯歸來,說雲河對外已起了聲勢。 天邊初見魚肚白,河面漸見金麟,陣中人人緊握手中兵器,不敢作聲只為了聽取敵陣動靜。
片刻,日照昇起現出青天,游廣暘看著天上伶仃的幾片雲,此戰如何,也是他的終點。
赤王傳令,前軍開始箭發水寨。
分秒過去,雲河上戰船星羅棋布,雖仍未接近至弓弩投石能施展的距離,光是陣勢已足以令游善軍膽戰心驚。芳生雖不敢為此戰傾盡國力,但或許動用了過半數的戰船。幸而弓箭起效,前方的水寨被游善軍拖慢了動作,主將也借機準備投石機。
後方的邊城也響了號角,西邊的芳生軍亦發動了攻勢。
游廣暘提著弓,看著河上靠近的船。
金龍旗只見輪廓,然而點點金光,船陣連綿竟如金龍現身。右腹一陣劇痛扭曲了游廣暘的面容,幸好他戴著戰盔,僅有幾名親兵見到他的痛狀。他咬緊牙關,將滾到喉間的血塊吞下。
游善軍率先發動石陣,攻擊水寨,芳生軍也不得不反擊。至此,無論是邊城還是河岸,已全面開戰。
見敵將壓近了游善的鹿角陣,游廣暘拉起了弓。生來三十二年,拉弓未曾如此吃力,彷佛拉扯的不是弓弦,是他體內的傷口。然而他仍是那百發百中的赤王,一箭直入敵將胸膛。
裝甲將他的喘息壓下,縱使他一身冷汗,他仍是馬背上玄甲絳袍的赤王。
勝利又使身上的痛楚減輕了些許,他揚聲號令,士兵聽見王令嘹亮,直呼萬歲。
兵刃交接,金鼓喧天,游廣暘只覺耳朵嗡嗡作響。
他解下水袋,濕了口舌,才聽清了親兵的報告。芳生船更近了,游善軍只剩下兩刻鐘準備。 明明才不過辰時,已是烈日當空。
游廣暘想起城牆下那冰涼的手,他想完璞在他背上的溫度。他本想得豁達,早晚會去見完璞的,但生死關頭前,還是在想完璞在何處。
不知完璞是否在看他,然青衣不宜沾血,但願完璞在營帳等他。
游廣暘清了清充滿血味的喉頭,正要號令,卻見河上漸近的金龍船陣朦朧起來。
突然,陰風從岸邊捲到河上。
天上多了一片白雲,遮蔽白日,又竟層層變厚,連同天上零散的雲集結而成,使青天灰濛。 幾乎是轉瞬之間,雨水的潮氣充盈了河岸的戰場。陰風未止,又將水氣吹至河上,化作濃霧籠罩船陣。
看不清芳生的船的,游善的投石兵也不得不停下準備。前線仍在短兵相接,但誰都覺得這風和霧邪門至極。
天上雲霧發黑,主將策馬向游廣暘而來。
「陛下,這霧來得突然,不宜投石,但也正好亂了芳生船陣──」主將話音未落,冷風之間,水氣現形,毛毛細雨落下。從軍多年的主將也不禁瞪大了眼睛,望向天空。
身邊的親兵也喃喃道:「是天助游善。」
雨點落在游廣暘的臉頰上,他深吸一口氣。
絲絲細雨,幽怨綿長。
雨水舒解了撕裂之痛。他懂得完璞就近在身邊。
眾將士正要商討計策,還沒說上兩句,陰風又起,本來輕柔的雨水滂沱而下,猛打河面,興風作浪。
身旁無不是驚嘆歡呼。「三尊神威!天佑游善!赤王萬歲!」
大雨洗去了游廣暘臉上的汗,水氣如夜如冰,他卻絲毫不覺冷。
「等我。」游廣暘輕聲說,豆大的雨點落在他唇上。
風雨交錯,瘋狂凌厲,就如完璞給他留了一輩子的情意。游廣暘張弓向芳生軍,一身熱血沒有痛楚,正如少年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