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雀羽八〉


水波朦朧,他本以為是他和完璞。抬頭看,才看清是游定風和游平璽。

平璽吹著宮庭樂曲,定風聽到跑了一個調,毫不客氣地用手中的紫竹笛敲向玉笛。

​平璽放下玉笛,說:「粗魯。」

定風說:「反正這曲聽著無聊,不如隨我出宮。」

平璽說:「不要,跟你出去都只有打獵。」

定風把平璽手裡的玉笛抽走,說:「不殺生,我們去看孔雀。」

平璽眨眨眼睛,說:「可是爹說散朝後就要問我們算術。」

「沒事,我不會害你被爹罰。」定風說,「我去請父王帶我們出宮。」

游廣暘抱著臂,覺得兩個小兒好笑,又想起自己少年時沒有主動帶過潼完璞出宮遊玩,多少成了遺憾。

正當他想著少年的親生父親何時入宮考過他們算術,定風站起來,朝他招手:「父王!請帶兒臣出宮!」

游廣暘一愣,發現定風和平璽真的在看他。

定風已經大步走過來了,嚷著要去外面的林子看孔雀。他一時失了神,不知自己在何方。

二人以為他猶豫了,平璽也走過來,說:「兒臣也不是想瞞著爹出去,父王請爹同去可好?」

游廣暘想了想,點頭,牽著他們問:「那你們知道爹在哪?」

二人都點頭,牽著他往內堂去。



內堂燃著溫雅的檀香隨著清風綿綿而來,原來到了春日。

游廣暘認不得年月。潼完璞烏袍紗帽,唯有腰間白玉佩和肌膚雪白分明。他端正地坐在蓆上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

半垂的眼眸動了動,極黑的眼瞳一轉,瞧著站在門外的他。

游廣暘只覺嗓子沙啞,雙眼發熱。

「陛下。」潼完璞聲音極輕,好似整個天地裡,只對他傾訴。

他踏入內堂,在潼完璞身邊坐下。由遠至近,他看清楚了眼前人並不是雲霧。烏髮整齊地定束在冠裡,更顯得他項頸細長。這身官服總是像夜一樣將潼完璞掩蓋,但此刻的潼完璞如此鮮活明亮。「怎麼在東宮?」他俯身靠近,同樣輕聲道。

潼完璞看向他身後的兩個少年,說:「當然是來問定風和平璽的功課。」

游廣暘覆上他握著書卷的手,問:「春日晴朗,隨我去宮外如何?」

「這會耽誤了王子的學業,你這父王是不是太好說話了?」嘴上是責怪,但潼完璞的心是溫熱的,泛著濃厚的思念。

游廣暘勾起嘴角。「那你先問。他們若是答對了,你就得跟我們一起出宮。」



今命五族共築一橋,各自制樑……

定風和平璽攤著筆墨算籌。完璞坐在他們身旁指點,不時看向游廣暘。

游廣暘輕聲笑了,他摸著自己的臉頰,大概笑得有點傻。果真,完璞也在心裡道他的傻。

半個時辰過去,兩個少年交了答案,也聽完了潼完璞的講解。游定風樂得很,拉著潼完璞的手馬上就想出發。

潼完璞卻對游廣暘道:「你知道我不喜歡官服,你看著他們,我去換衣服。」

游廣暘搶在平璽之前牽起他空著的手,笑嘻嘻地說:「他們等著出去,自然不會亂跑。我也得換一身低調衣服。」

宮人過來應付兩名王子。他牽著潼完璞的手,從東宮回到自己的寢宮。

兩顆心不曾如此平靜。潼完璞捏了捏他的手心,說:「你是不是又想我侍候你更衣?」

游廣暘溫聲道:「我先幫你,你再幫我?」

「以前是太子,現在是陛下,你又怎懂得做這些小事?」潼完璞哼了一聲,「你別耽誤了時間,我不想讓定風和平璽晚上才回宮。」

游廣暘緊扣著潼完璞的手指,問:「我們留不了多久嗎?」

潼完璞嗯了一聲,平靜的心泛起漣漪。

游廣暘帶著他加快腳步。「那我們得快點,你想他們,但也要多留時間給我。」



二人換上了常服。潼完璞又回復了淺青衣袍,烏黑的長髮用絲繩繫著,就像這段日子在游廣暘身旁的模樣。

馬車裡,他們聽著定風和平璽鬥嘴。偶爾潼完璞會訓斥兩句,但始終沒讓他們閉嘴。

游廣暘心想,如果我們以前也這般無所不談就好了。

潼完璞靠著他的肩膀,心裡怪他以前太可惡。

游廣暘覺得好笑又好氣,一方面他確實因為飲酒讓完璞挨打,但不飲酒做壞事,完璞也不給他好臉色。

「所以,只是如果。」潼完璞低聲道。

下車後,翠色的山林沒有血腥的氣味,也沒有過分的黑暗和烈日。

潼完璞活生生地站在竹樹前,看定風和平璽在孔雀前跳來跳去。

他們手上沒有弓和刀。少年看孔雀,他們看少年,世間突然沒有獵物,只有單純的喜愛。

回到馬車上,兩個少年在爭奪孔雀落下的一根彩羽。游廣暘沒有君子之風,以父王身分逼王子呈上寶物。

少年不服,一左一右跟他理論。游廣暘說:「你們有甚麼不服的,沒有你們爹,我又怎會答應帶你們出來?趕快把羽毛獻給爹。」

平璽聽到,馬上恭恭敬敬地把彩羽交給完潼完璞。

潼完璞笑著摸了摸少年的髮頂。定風不服,說彩羽是他撿的。潼完璞先捏了一把那倔蛋的臉,又揉了揉定風的頭。

芝蘭玉樹,莫過於此。



他們四人一同用了晚膳。把少年送回東宮後,二手又並肩牽手回到寢宮。

一身青衣在燭光中,又似是這四年來的鬼影相伴。游廣暘將人抱進懷中,比那平常冰冷的肌膚溫暖很多。

他問完璞,這夜能否陪著他。

潼完璞點頭,手指探進他的髮,貼上雙唇。

是夢亦是幻,但游廣暘只想把懷裡的人暖起來。完璞的溫馴是憐惜,但他不介意被可憐。

這一世,他未曾與人如此親密。少年時目中無人,登基後心裡裝著太多事。直到潼完璞死了,才知道自己把他裝到心底了。

纏綿之間,潼完璞心裡說,從前未想過​將自己交付他人。怪游廣暘可恨,佔了他的心,又不肯離開。

他埋頭在那雨水之息的頸窩,雙手緊抱著這瘦削的身體。

他們不知夜有多長。只知不足彌補彼此。

「沒有如果。」潼完璞還是流淚了,「​有些事死了才看清楚。」

「我也活不長了。」游廣暘吻著他的臉,「很快就去陪你。」

潼完璞破涕為笑,但是游廣暘知道他仍在傷心。



夢醒時,天未明。

游廣暘看見潼完璞坐在他榻邊,影子微弱。當日光穿透帷布時,那身軀仍沒有消失。

他吐了一口血,抹過嘴角。潼完璞又伸出半透明的手拂過他的臉。他卻感受了那指腹的柔軟,冰冷細緻,無比真實。

或許,他真的離死不遠了,才覺得鬼更加真切。但是他喜歡極了潼完璞的手指穿過他亂髮間的溫柔,這簡單至極的動作,教他思念了好多年。他笑著問潼完璞能不能為他梳頭,沉默的鬼魂只是一直撫弄著他的頭髮。

中午時,醫官說他面色好了不少。白馬侯跟將士進見時,潼完璞仍坐在他身側。

探子回報,芳生月中將大舉渡河,而牧汜都城也被他們調動了大批人馬,兩邊夾攻,恐怕是上萬人。

芳生一旦搶佔了這邊城,下一個目標便是游善國土。此戰,對游善與芳生來說,都是非勝不可。

游善不可能再從都城調兵,而田準面對牧汜都城戰線,亦難以調動。但天未絕游善,田準王說客憑三寸不爛之舌,說服南邊瀧真派兵。

百年來,芳生在雲河以北吞併多國,現在此十年便是南征成敗之際,瀧真王也無法重視不理。田準都城也撥出軍隊,與瀧真軍聯合,大概十六十七日會師邊城。

他們必須守過兩天。



兵貴勝,不貴久。半個月不長也不短。

​七天後,赤王傷勢好轉,落地巡視了大營和邊城。時間不充裕,來不及對邊城多作修補,只能清理護城河、建土壘、趕製拒馬鹿角。

主將怕芳生渡河搶佔先利,帶兵衝擊雲河邊的芳生軍營寨,白馬侯則提防邊城外的戰場。東西夾擊,雖不能火燒芳生​營寨,但總算提前將防線壓近河邊。

士氣高昂,但人人都是繃著的弦。

夜半,赤王登上城樓,巫官作法,感知天地。

滿天星光映著城外原野。屍骸掩埋後,更加荒涼。

抬頭見三尊,永照輝煌,長目清冽,太淨純粹,然而游廣暘未曾感覺三尊之光如此遙遠。

潼完璞沒有接近祭壇,大概是躲在了暗處。巫官吟誦,撫慰城牆外的鬼雄。願天助游善,光照赤王。

​游廣暘心裡在求雨,他直直地看著夜空三顆明星,低聲喃呢。

將死之人但求雨落雲河,換游善安寧。只是他明白自己油盡燈枯,連性命也不足以奉獻上天​。

星空茫茫,蒼生茫茫,無風的城樓上,赤王也不過是凡人。凡人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​,後果好壞,都是天意。

巫官宣讀卜辭,游廣暘卻沒聽進去,卻見天上星光被幽風吹得模糊。​

那便是天意,便是命數。凡人力挽狂瀾,於上天微不足道。

唯有死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