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善幽魂〈金龍七〉
日出,游廣暘站在陣中。王旗在陣中,邊城上的游善軍想必能看到。
如果一切順利,這場戰役並不會很久。騎兵前軍主動出擊牧汜邊城。大將已領著主部隊和工兵到雲河岸邊,阻撓渡河軍。
白馬侯只要成功出城,將包圍線擊退,邊城就有生機。
游廣暘穩坐馬背上發號司令,這是他人生第二次上戰場。
三十來年,他殺過猛虎,弓箭瞄準過眾多獵物,但鮮少殺人。二十歲那年他隨軍隊出戰雲河邊,那是他唯一一舉劍殺敵。
那年,潼完璞沒有跟他過去,留在了東宮。今天,他知道完璞在。太陽廣照,他見不到完璞的魂,但心頭顫頭。
傳令兵從雲河方向而來,報告河邊兩軍已開始交戰,大將取得先利,工兵已順利設下木柵和鹿角。
游廣暘看著西邊因馬蹄翻起的沙塵,命人吹起短號。
他策馬馳騁,心裡多了不屬於自己的驚慌。他不想讓完璞難過,心裡許諾道:「不會很久。」
他朝城門方向衝刺,聯同前部將芳生軍壓後。他這三千騎兵數量不如從牧汜都城而來的芳生軍,但勝在神速,靠著弓和槍,很快便打散了本來逼近城門的芳生軍。
見王旗就在城腳下,城牆上的箭改為射向後方的芳生兵,逼得芳生軍重新列陣。
這才過了不到一個時辰,城門一帶大部分芳生軍已被逼退了將近二里。
游廣暘弓袋裡的箭已用了半數,身邊衝刺的騎兵已經得換上砍刀。從馬上仰望邊城牆上,日耀之下,兵士如黑點,也看不清誰是白馬侯。
片刻,城內的號角吹起。沉重的城門打開,如同咆哮。兵馬衝出城外,他看不清是否有白馬,但見到了白馬侯軍旗。
他彷佛聽見了完璞急促的呼息。如此的開局已是大捷,但接下來才是難關。
主將估算邊城內有將近一萬兵力,但圍城將近一個月,這當中也不知道折損了多少,又得提防不服游善軍的士兵和芳生內奸。
三千精騎並不能支持多久,白馬侯必須把握良機將可用的兵馬送出城外,才能真正擊退包圍線。 「繼續打擊!清空城前戰場,為白馬侯開道!」游廣暘下令,心裡的共鳴卻突然變得微弱。直覺下他看向白馬侯部隊的方向,只希望潼完璞是去白馬侯身邊。
城門狹窄,騎兵出城後,後面的步兵隊顯然沒那麼靈活。戰場多了游善兵,城牆上的弓兵更覺綁手綁腳。芳生軍隨即派後軍挨近城壕邊,試圖突破至城門前,攔截白馬侯出城。
游廣暘只能將騎兵排開攔截,然而敵眾我寡,始終是讓城壕邊的芳生軍冒出頭來。 白馬侯的部隊不得不在城門迎敵,擋住了城門後的市兵。
他在,他在。心語又顫著。知道完璞還在,白馬侯亦安全,游廣暘長呼一口氣。只感覺冷冷的手指撫過臉頰,才發現自己臉上有血水。
感應忽遠忽近,游廣暘輕聲喚:「別走。」
他馬下是倒臥的士卒,折了頭的長槍,失主的盾。血從刀身滴下,點滴點滴,沒有盡頭。一陣微弱的陰風從馬側吹過,那正要舉向馬腹的矛被吹倒。游廣暘心裡一激靈,揮舞長刀。
日正當中,曬熱的戰盔壓著他的天靈蓋,汗水從他的項頸往下流。肩上卻多了一雙輕柔的手,冰涼的魂貼在他背上,心語與呼息極微。
騎兵前來護駕,他勒馬稍作後退,執弓望遠。
眼望敵陣中心,瞄準天地之間。箭矢像炎熱的風,直穿敵方部將。
「王上威武!」戰吼震天,身邊的騎兵乘勢衝鋒。敵將從馬背墮下,前線的芳生兵一時亂了陣腳,連連後退。
可不過片刻,後退的芳生軍一直沿城牆邊移動,漸漸逼近了城門!
往後看,出城的部隊正被擋住,雖未被擊退回到城中,卻是陷入了僵局。兵馬與旗幟交錯,他看不見白馬,也看不見將旗。
潼完璞的魂跟他貼得如此近,那惶恐的心也同他一起跳動。
游廣暘對他身邊數十名騎兵喊:「隨本王助白馬侯!」
隨即,命人將王旗舉得更高,四方無人不能見。
城前圍陣散開,追趕王旗。
當下戰局,芳生軍最不願意的是白馬侯領軍出城。最大的兵力都去阻擋城門,甚至想擊殺白馬侯。然而赤王逼近,再理智的將令都會有擒王之志。若能在此處將游善王誅殺甚至擄去,不止這邊城,連游善也將是芳生囊中物!
戰馬狂奔,游廣暘甚至已經聽不到戰場的聲音,但那冰冷的魂仍倚在他背上。
他不知道追逐了多久,箭袋僅剩下兩三枝箭矢。戰場因屍體與棄甲而崎嶇,他收住狂暴的馬,只見天上盡是極明亮的雲。三顆金星不顧日光,在城池的天邊綻放。
卻見火燒似的一縷煙雲,飛過星光,鑽向天空正中的太陽。
敵騎衝向他的王旗陣。日光如火,照耀芳生銀甲,灼眼炫目。
一時間,他目不能視,只聽兵器在他面前劃破了空氣。他勒緊彊繩,戰馬嘶吼,背後的冰涼將他往後拉,銀光在他眼前一閃。
右腹傳來重擊的劇痛。
他咬牙揮刀,血腥味極近。
雙眼復明,鮮血濺在他的盔甲上,斷臂的銀甲騎兵與他擦過,帶著銀錘的手落在地上。
親兵湧上,將他包圍保護住。幸而前來刺殺的芳生鐵騎不多,但眼見赤王幾乎中擊,游善騎兵殺紅了眼。
斷臂銀錘滾向落地的芳生金龍旗,龍目染血,猙獰怒視游廣暘。
貼著他的魂膽戰心驚。
他喉頭一股血腥味,卻輕聲安撫道:「我沒事。」
右腹的痛擰著他的心,他汗如雨下,但戰甲下早已渾身是汗,簡直不值一提。
見追兵被擊退,他刀指城門前,策動騎兵改變方向。城門前已是一片塵霧,快馬入陣,終於見到了白馬侯的旗。
「王上萬歲!」赤王的到來震奮軍心,膠著的戰況又激烈起來。
白馬踏過屍體和鮮血而來,少年一身盔甲完好,高喊:「父王!」
他嚥下了剛咳出的血,心裡道,游定風沒事,你心安吧。
卻發現肩上那冷意消失了,僅剩心頭微動,但敵人源源不絕,眼下情況不容他思考。
芳生在日落前鳴金收兵。
營帳內,醫官包圍著赤王的木榻,白馬侯在旁待命。
除了右腹上的紫紅瘀傷和少許擦傷,赤王倒沒有太多傷口,但眾將並沒有鬆一口氣。
游廣暘半臥榻上,發白的臉色和不止的細汗令醫官緊張起來。
這傷離奇,看似只有瘀痕,也沒有割開他的皮膚,游廣暘卻想了少年時被虎爪傷到的那一次。那疤痕還在他胸口上,使瘀傷看起來更加微不足道。
然而即使沒有開口說話,每一下呼吸都足以令右腹的痛楚直逼心胸。
心痛的時候,他更加感應不到潼完璞,使他眉頭深鎖。
醫官見狀,將他胸腹用束帶包裹起來,並叮囑赤王切勿下床。
「此症雖不致命,但惡血未化,這幾天陛下須服用化瘀藥物,絕不可以落地走動。」醫官勸道。 游廣暘讓眾人散去,又命人不得張揚傷情。
眾將離去,剩下坐立不安的白馬侯。少年紅了眼睛,跪在榻邊道:「臣護城不力,請陛下降罪。」 「別丟臉了,快起來吧。」游廣暘搖頭,「身在戰場,難道還罰你抄書跪大營?」
白馬侯不願起來,固執得像他當年。他正想隨便訓兩句,卻氣急攻心,咳出了一口黑血。
「父王!」白馬侯手忙腳亂,連忙找布巾給游廣暘。
游廣暘慢慢地擦乾了嘴角和手上的血,平心靜氣地說:「還不是那老毛病,出去吧,別妨礙本王休息。」
少年領命退出,又按他吩咐,暫時不讓侍從進營帳。
游廣暘看著營頂的帷布。營帳不大,一眼就能看盡,就是看不見潼完璞。
他細細地唸著他的名字,感受心頭微弱的回應。
潼完璞拉住他的那一瞬間,眼前盡是金光灼眼。銀錘如流星,金龍落地亦窮凶極惡。莫非那傷到了完璞?潼完璞沒有答他,心語模糊不清。
「看來我倆也受傷了。」游廣暘按著自己胸口,細聲道,「我不能走動,那你也不要跑遠。」
疼痛使游廣暘反覆甦醒和沉睡,錯亂了日月和時間。
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幾天,模模糊糊沒有印象。睜開眼睛時是夜,他默默起身坐著,漆黑的帳中不見完璞。侍從進來上藥時,他又反覆地看著燈火後的黑影。
心語微弱,如同夢囈,還好潼完璞情緒尚算平靜。
或者鬼睡著了便是這樣子。
戰場變得安靜,無論是闔眼還是睜眼,也無分別。
遠方好似有笛鳴。
清風將黑暗吹走。東宮內院的池塘邊,水影裡映著他,還有兩個並坐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