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善幽魂〈水符六〉
赤王八年,東宮二子登壇。二人賜姓游,一人封太子,一人封侯。
兩名少年年方十六,游廣暘本想再等數年,但形勢所逼,游善已經等不及了。
潼完璞以魂體之姿陪伴他的兩年間,游善的太平漸漸崩解。
當年潼光潼散財引誘了半個朝堂謀反,雖未危及王權,卻動搖了朝堂根基。各部青黃不接,兩年後總算是填平了空洞。但當年沒死成的人,逃去了芳生。
赤王九年的秋獵,牧汜沒有來臣,其國君已被擄至芳生。
秋風寒冽,卻不減白馬侯威武。十七歲的少年帶頭出陣,赤王在側。
游廣暘以為潼完璞會在林間或營帳待著,卻見他跟隨了整場狩獵。游廣暘心裡甜蜜,卻見那鬼魂在察看四周,怕有野獸偷襲白馬侯。
游廣暘見狀,略有酸意,但見白馬侯英姿勃發,還是朗聲叫喚少年,帶他去獵虎之地。
白馬侯獵得猛虎,頗有赤王昔日英姿。
夜宴,太子與白馬侯比吹笛,白馬侯輸得心服,將虎皮獻給太子。
潼完璞聽樂時有些出神,畢竟太子執笛之姿與他有幾分像。
游廣暘賞了二人良弓,但少年輕氣盛,自然不滿足。二子表面上針鋒,實則連成一氣,旁敲側擊問他們父王兒時用的神弓在何處,那殺虎的神刀又怎麼沒留著。
潼完璞看他們演戲,素來不愛作聲也得哼了兩聲。兩個小兒從來看不見他,但不妨礙他心裡挑刺。
兩年間,頑固的鬼魂變得柔軟了。潼完璞不愛說話,卻常盯著那兩個少年看,有時還暗示游廣暘得送孩子禮物。
游廣暘做了父王,實際上卻跟這二子相差十來歲而已。他生性開朗豁達,有時覺得少年太拘謹敬重,便帶少年踢球。政事繁重,但每個月他總會私下跟少年出宮同樂。
潼完璞有時會唸他為君也不做好榜樣,帶壞孩子。鬼沒有恨的時侯,比活著時更有七情六慾。
他跟孩子做題讀書,潼完璞便在考卷上加題。
太傅在內堂打開考卷,看到那似曾相識的字跡,嚇得差點打翻了墨汁。
游廣暘心裡暗笑,也只好幫一旁偷看著的潼完璞編故事,說是他學的字跡。
兩個孩兒羽翼既成,見自己後繼有人,游廣暘又私下召見巫官問國運。
游善的烏雲早散了,但護國星微弱,竟已遠離了三尊。
巫官看不見潼完璞,卻洞悉到陰陽中的異數,問:「陛下可記得,願與游善同命?」
游廣暘點頭,眼角卻在看暗處的潼完璞。鬼魂揣著畏縮的心,暗藏在角落。
游廣暘遲疑片刻,還是問:「游善會否亡於我手中?」
潼完璞定定地看著他。
巫官答:「游善之命是前緣,陛下並非亡國君。」
此話並不解游廣暘心中愁。果然,巫官退下時,又忍不住補上了一句:「太子命途坎坷,但三尊不懲有德之人,赤王不必自罪。」
廖廖數句,已道盡游善命運。那夜他難以入眠,潼完璞卻比他更難過。
他知道潼完璞沒有家國之心,但巫官提起了水符紙。
巫官或許還對當年之事懵然不知,這天下就只有他們一人一鬼知道真相為何。
游廣暘帶潼完璞登高臺。彼此沉默,也參不透天上繁星。
游廣暘嘆道:「前緣無盡,你若怪自己,何不怪我父王母后帶你進東宮,或者怪你那自私的族親?你真的要怪,就繼續怪我好了。」
潼完璞彷佛生來便為了怨恨,卻掩蓋不住今日的悲哀。他生前與游廣暘作對,無論成敗亦從不認輸,此刻卻像個輸家。潼完璞未必記掛游善,但他知道游廣暘不得不守著游善。
年少在鳥腹許下的仇怨,卻毀了恨以外的一切。
「想多無謂,就算沒有那場謀反,芳生也不會安份。」他將手搭在潼完璞的肩上。即使不能相擁,他也樂意伸手向潼完璞的影子中。
他舉頭看星空,三尊耀眼,洞察天地。心裡卻不禁怨憤,怪三尊只取壞不取好。潼完璞轉嫁病氣,游廣暘卻不能將順遂帶給他。讓潼完璞身體舒服了十年,倒也不是壞事。壞在他明明該為游善獻命,如今卻因同命禍國,巫官還敢說他不是亡國君。
陰風往他臉上摑,鬼眼怒瞪著他。潼完璞當年敢改符逆命,卻仍然敬畏上天。
游廣暘又嘆:「你想的都對,怨天無用。反正早就應諾你要走完這趟,赤王身心獻盡便無愧游善,我倆以後尚有長路。」
潼完璞心中的愁緒不散,但游廣暘知道他心思細密,只能用時日抒發。
自己倒沒那麼難過了,既然以後漫漫長,又哪輪到他去愁。一如以往用餘命為游善盡力便足以。
星相乃是經年累月所成。然而人間禍,朝夕風雲變色。
春日未至,芳生派使者南下至牧汜都城,鵲巢鳩佔。
不出三日,牧汜易主,快馬送國書至游善。七日後,牧汜王族敗逃游善邊城。
游善、牧汜、田準三國向來交好,然而游善與牧汜東西毗鄰,芳生此舉已是主動求戰。
年僅十七的白馬侯主動請纓出戰。潼完璞毀了一寢殿的東西,最後還是被游廣暘說服。
游廣暘也不願狠心。他當然想把兩個少年護到真正長大,但自從巫官預示了國運,他心境也不同了。
二子若要在以後的亂局生存,便不能當籠鳥。若有一天戰禍青瀾宮,貪圖安逸的王家子弟就只能坐以待斃。
少年領命,隨大將出發。白馬銀槍,出城如星飛。田準亦不落後,自西南而出,鎮駐山嶺。
東宮突然少了一人,太子難安,亦倍感壓力。游廣暘也不願讓太子落後,天天領少年到朝堂去,並且每月中帶太子至游善城牆視察,借此督促太子學習。
潼完璞無聲無息地跟隨,眺望遠方營帳。游廣暘隨他的視線看去,跟他想到同樣的事。
他們一個生在王家,一個是棄子,卻同樣在太平世間活了許多年。芳生對峙之勢僵持已久,諸國習慣偏安,雖知道會有破局的一天,但誰又會把自己算到裡頭?期王臨終前,芳生還在跟北邊諸國交戰,誰想到赤王即位不出十年便迎來亂世。
如此一想,太子和白馬侯勝他一籌。生在亂世,也會學懂與亂世打交道。
其命坎坷。
開戰一年,白馬侯屢屢立功。然而鬼也有害怕的事,每次朝堂宣讀戰果,潼完璞便會退到屏風後。
即使效果甚微,游廣暘仍試著言語安撫,但潼完璞當然不聽勸。
將近秋日時,東宮鬧了鬼。
太子在床上夜讀兵書,卻見自己的坐榻上多了一個人。
那人身形單薄修長,黑髮披散。太子斗膽起床,卻見那人轉臉而來,現出流血的五官。那人笑意森寒,聲音嘶啞道,潼家大仇將報,游善必亡。
侍衛巫官飛奔而至,但鬼早就不見所蹤。
宮裡流言四起。太子求見赤王,驚魂未定。
赤王難得動怒,訓誡太子不應信鬼邪。
「那人說自己姓潼。」太子卻不罷休,「兒臣怕是當年的光祿大夫。」
「胡鬧!」游廣暘震怒,幾乎要拿起藤條。他斥責了一會,又罰太子午夜向天跪地,以正其心。
太子跪了一夜。潼完璞便朝著窗外看了一夜。
游廣暘坐在他身邊,道:「你明知嚇跑不了這孩子,我又怎會挑選無能軟弱之人入主東宮?」
見潼完璞不理他,他將人抱入懷中,只抱得一陣苦雨縈繞,低聲道:「你何用要他記恨你?」
「冤有頭債有主,他日後總得知道恨誰。」潼完璞青白的臉落下血淚,「你忍心他將來一輩子為游善自責?」
厲鬼不屑名譽,但這兩孩子跟游廣暘一樣,兜兜轉轉坐上高位,卻怕德不配位,禍害臣民。
「那也是我一手造成。他該怪的是我這國君。」游廣暘擦不了他臉上的血淚,只能輕撫其影。
「要是沒有我,你也不會連累游善!」潼完璞揪住他的衣襟,鬼氣的冷意傳遍他的身體。
游廣暘緊捉他的手。冷得像冰,卻是穩實的落在他手裡。
血淚流過潼完璞慘白的臉,如同裂痕。
游廣暘把那哆嗦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輕聲喚:「完璞。」
潼完璞垂下眼眸,伏在他胸膛上。形體半虛,柔如細雨,綿密地貼在他的皮膚上。
「我恨了上天,也恨芳生,但我從來不恨你。」游廣暘說,「你不是我恨的人,也不該是他們要恨的人。」
潼完璞不去鬧東宮了。
那是死後以來,潼完璞最多話的日子。平日仍是不愛出聲,但凡張嘴,三句不離太子和白馬侯。 游廣暘想醋也醋不著,畢竟那是他和完璞之間鮮少不夾仇恨的事情。
兩個少年跟游廣暘和潼完璞也沒有血緣關係,但冥冥之中,好像真的有了王權以外的情義。
或許他們倆都真的把兩個少年當成了孩子。赤王陛下被叫了幾年父王,有為父之心也不是奇事。可憐他的完璞,唯一一次見面僅有驚嚇。太子不知潼完璞,只知當年禍害朝堂的潼光祿。
有次傳來白馬侯受傷的消息,潼完璞整夜都掛著眼淚。
潼完璞自愧無止。游廣暘見此,派太子帶密書出使田準,又囑咐太子不得閱讀內容。
那是他與潼完璞一起寫的。算是半封降書,若游善到了無力迴天時,僅求田準王保太子與白馬侯的性命。
如此懇切,如此哀求。游善列祖列宗看了都要罵游廣暘是亡國君。
太子帶著另一封密書回來。兩人讀了,潼完璞的苦,總算是淡了。
然而血淚止了沒多久,戰場傳來噩耗。
白馬侯沖鋒攻至牧汜邊城,大捷不久,中了敵軍圈套反被包圍,生死未卜。
十天內,芳生又派人送信,稱白馬侯已死。
赤王並不信,但朝堂大亂。主將試圖聯合田準援軍反包圍邊城,但敵我皆陷入僵局。
赤王與太子商議兩夜後,調動騎兵三千,隨赤王御駕親征。
精銳鎮守都城,助太子監國。
游廣暘抵達戰線時,大將請罪,痛陳自己護主不力。
赤王沒有問罪。「本王的白馬侯仍在奮戰之中,卿何來罪過?」
邊城戰事已有兩個月。半個月前,游善攻入邊城,白馬侯率部隊入城,與牧汜舊臣會合,捉拿城內芳生勢力。
一直以來芳生援軍都是自西面牧汜都城而來。然而邊城近河,白馬侯入城不久,芳生軍便突然從北邊雲河渡來。
渡河軍有備以來,甚至可能是刻意設計白馬侯入城。
田準又在牧汜都城南邊交戰,一時派不出援兵。
游廣暘從大營遠遠看去,還能見邊城上的游善軍旗,但城外被重重包圍,莫說糧草,連傳令兵也闖不進去。
主將說,起初白馬侯有送出信鴿,然而帶進城的信鴿有限,加上芳生的攔截,現在城裡已傳不出信。從白馬侯起初送出的信看來,城裡即使有牧汜舊臣,但芳生勢力仍然在暗處作亂。
失聯不久後,城內還冒了黑煙,疑似大火。
也就是那時開始,芳生宣稱白馬侯已死。
至今,圍城已將近一個月。邊城內情況未明,當務之急是是解圍城困局。
游廣暘和大將商議對策,潼完璞卻沒了形。到了晚上點燈,潼完璞還沒出來。
游廣暘知道這節眼上,潼完璞不可能意氣用事,只得耐心等待。但等到三更時,游廣暘又開始心慌。
他找理由在營中四巡,幸好回到帳中時,潼完璞又重新現形。
潼完璞的臉還是那樣蒼白,沒有一絲不同,但游廣暘感覺到他心裡激動。
潼完璞肯定是見到了白馬侯。果真,潼完璞馬上撲向他,魂魄依靠他的身軀,哽咽道:「游定風還活著,他在裡面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游廣暘拍著他的背,但他自己的身軀也在顫抖,「堂堂白馬侯,芳生又怎對付得了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