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同命五〉


那虎皮洗淨了,游廣暘便想帶到潼完璞的墓。

潼完璞並不喜歡。最後游廣暘百般堅持,還是將少年時用的弓埋到那衣冠塚裡,又順帶把當年潼完璞行刺失敗落下的獵虎短刀一同埋了。

潼完璞對此頗有微意,卻​沒有再突然消失。鬼從湖邊出來就一直跟著他,在人間無事可幹,只能跟隨落下的人和事。

朝臣見游廣暘欣喜,以為秋獵之行解了君王心中鬱結,殊不知君王自甘與怨鬼糾纏。

巫官言及天上烏雲,游廣暘便說是芳生所害,是遠方人禍。

潼完璞大概不是尋常鬼。想來他死前兩年諸多怪狀,似乎是向方士學了些邪道。游廣暘沒有追問,反正問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。

只要潼完璞願意留下,世俗正邪又與他何干?



他倒是好奇,潼完璞有無還陽的可能。

潼完璞對此否定,游廣暘又問他能不能附身他人或屍首。潼完璞翻白眼,弄出嚇人鬼相,便要遁入影子隱身。

游廣暘笑著拉住他。

那魂體只有一瞬與他相觸,又馬上回復虛形,但潼完璞沒有躲了,只是直刺刺地瞪著他。 「請你做這種害人的事,我還算甚麼國君​?」游廣暘說,「你若是想附我的身,朝堂以外自便亦可。」

青袖揚起,硯台從几上滾到游廣暘身上,灑了他一身墨。

游廣暘見几上的奏疏書卷乾淨完好,就是自己的衣袍遭了罪,不禁讚道:「潼卿體貼手巧,沒有為難國事。」

潼完璞挑眉,在他身邊坐下,背靠著他左身側,一陣微涼後又化為無型。以前在文書面前,潼完璞的坐姿都是筆直如竹,又何曾像如今那般散漫​​?

「比以前還輕了,倒不會壓著我的手。」游廣暘沒有理會身上的墨跡,悠悠地攤開奏疏。

潼完璞想他閉嘴靜心。游廣暘眼看公文,心裡卻偏想著倚在他身上的鬼。正當潼完璞忍不住想敲他的頭,他又笑著說:「我的心裡僅有你。」

潼完璞頓住,游廣暘以為他會退到角落,但潼完璞仍然靠著他,半透明的衣袖擱在他膝上。

兩顆心貼近,游廣暘手臂一攬,穿透了那單薄的身軀,卻把那雨息撥到自己身上。即使是少年時讀書並座,他們也未曾如此貼近。

「心是你的,但我把命給了游善。」游廣暘低語,「等赤王還命予游善,游廣暘就只有你了。」 潼完璞當然是沒有答,心裡罵他。

游廣暘猜他是想掩飾心語,於是被罵了整整一時辰。



游廣暘為了​證明自己心口一致​,初冬時便召來了大批王室和各大世家的兒女進宮學習。

期間有朝臣貴族薦舉王后人選,被赤王嚴肅拒絕。他平素都會嚥下咳血,如今卻刻意在朝中咳血不止,顯得身體虛弱,怕自己英年早逝,​心急地要現成的太子。

赤王年青力壯,朝中太多不信這病狀,只道是宮中鬼氣未散,將陛下折磨。不過君臣都顧慮芳生南渡之心,因此都有了要早日挑選太子的共識。

又​有人揣測他的心思,在進學人選裡混雜柔媚樂伎。然而進學不久,這些人通通被太傅打發走。

游廣暘對此事上心,親自問功課,又帶這批學生到操場學弓。他私下囑咐太傅,留心哪個子弟有昔日潼光祿的才華風姿。以前他常與這太傅置氣,逼得太傅天天責打潼完璞。現在太傅聽到他這請求,嚇出一身冷汗。

起初,潼完璞對進宮的​學子沒有表現出半點心思,但兩個月不到,學宮便鬧鬼了。

有人說挑燈夜讀時能看見青面的鬼,筆尖的墨都成了血。

那時游廣暘才知道潼完璞心中不快,但潼完璞的心卻沒裝住原因,也不肯說話。

游廣暘思前想後,沒有結論,只知道潼完璞不想學宮留人。

可是他不可能解散學子,游善需要太子是確實的事。旁支零落亦無大才,為了游善的未來,太子必須由他親自挑選。

或許是他心意已決,潼完璞沒有再去鬧學宮,但是每當他去學宮,潼完璞都會躲遠,似是多待片刻也難受。

最終,太傅與他選出了兩人,搬入在東宮學習,他日再作選拔。

這二子​未有封賜,在東宮裡平起平坐。有次赤王散朝,看見兩個少年郎在下棋。意氣相爭,互不相讓,將棋局變為唇槍舌劍。

赤王沒有上前打擾,特地在門邊站著,又對廊柱陰影中的潼完璞一笑。宮人不寒而慄。赤王仁慈賢明,但偶爾的異動好像真的坐實惡鬼纏身的傳言。游廣暘自然懶得理會旁人,雙眼定定地看著那的鬼魂。

原來潼完璞也在看屋裡的兩個太子候選。

游廣暘細細看著他,那雙黑瞳並不全然是冷漠,甚至多了幾分懷念,但潼完璞多看兩眼,又撇開臉離去。​



游廣暘隨他回到寢殿,只見潼完璞已經半臥在榻上,看香爐的煙。

無事的潼完璞總是對煙縷情有獨鍾,有時燃盡了,還會催游廣暘去換。

游廣暘在他身邊坐下,隨意閒話兩句,潼完璞心裡不起波瀾。

「完璞,完璞……」游廣暘不厭其煩地對虛影喊,又心生一計,撥亂了自己的頭髮。

潼完璞的眼神穿過白煙,散漫呆滯。

他刻意地把宮人梳順的髮尾打散了,把自己的頭髮弄得像雞毛撢子那般,往潼完璞魂身湊。潼完璞卻只是斜眼看著他。

見潼完璞不理他,游廣暘又把頭髮隨意地束回去,一邊走到案桌,拿起了太傅呈上的書卷。他佯作認真地翻看了一會,裡面不外乎是報告少年的學業,還有擬定的考題。

他帶著其中一卷冊子回到發呆的潼完璞身邊坐下,問道:「我不懂這題,你來看看​​?」

潼完璞手撐著憑几,看了看他手中書卷,上面寫道:今命五族共築一橋,各自制樑,品質參差,甲族二樑不足,如乙一樑……繞了一大圈,問各家樑長、橋之總長。

他一臉嫌棄地看著笑盈盈的游廣暘。游廣暘挑起眉毛,裝出領悟的樣子,又道:「​也不用勞煩你了,我多看兩眼,已經心算出來了。」

潼完璞知道他心裡只有渾話,盡是胡扯。

「怎麼辦,還以為潼大人向來算數比我快。」游廣暘試著去碰他的手,又被涼風拍開。

矮几的茶水濺出,在几上落下星星點點,​快而潦草,字和籌算混在一起,最後寫出兩個數字。 ​游廣暘見字笑道:「太傅出題還是那麼離譜,這橋都要比百世江長。」

他心裡卻是懷念,只因許久沒見過潼完璞的字。可惜木几不是紙,水珠形狀歪斜,損了那文字風骨。他知道潼完璞會意,還是閒扯道:「從前你總喜歡算得比我快,想壓我一頭。我看你忙著算,跟太傅頂撞,要是這五族都敢偷工減料,這橋就不用修了,修的都是朝堂。」

潼完璞長睫微顫,那几上的水珠也散開了,成了一灘無用的水漬。

「你想,那兩個少年,會不會像你我昔日那般​​性情迥異?」游廣暘貼上他的手背,潼完璞沒拍開他,只是不願抬起眼眸直面他。「我吩咐太傅,誰錯就打誰,沒有為他人受過的道理。他們誰也不是太子,只是兩個學生而已。」

潼完璞的心突然亂了。

游廣暘一怔,沒有鬆手,心裡嘴上都跟他道歉:「是我該死,我是真的太想你,不是真的想回到以前的日子。」那日子是最傷潼完璞自尊的,他一時忘形,只怕知曉他真心的潼完璞仍然鑽牛角尖。 「完璞。」游廣暘喚他,不帶姓,也並非昔日那棄子之名。

潼完璞心頭赤痛傳到他心裡,他想將人抱住,半透明的手卻推開他。

他坐直了身子,沒有再壓近。

潼完璞不願理會他,重新盯著那香爐。



直到入夜,潼完璞仍坐在原處,眼神也沒有離開過那煙霧。

潼完璞心事很多,似乎是將他們的往事一件一件數過。游廣暘沒有打擾,只是怕一覺醒來,潼完璞突然消失不見。

到了就寢時刻,他側臥床上,一直緊盯著潼完璞。

也許是他逼過頭了,夜半,潼完璞竟開口:「快睡。」

「完璞……」游廣暘想下床,但潼完璞那顆繃緊的心使他不敢冒進。

潼完璞僵硬地將視線拉回香爐那薄弱的煙,語氣低微:「幾個時辰,不想讀心。」

游廣暘隨即大步下床,開門問宮人要酒。兩壺烈酒下肚,他帶著頭昏與憂慮,失神入睡。

起來時,潼完璞果真仍在那張榻上。那香爐早就沒了煙。游廣暘拍著自己的臉,怕自己在夢中。胸口一燙,又是早晨的咳血,眼前大概不是夢境了。

潼完璞心緒不好,但尚且安定,看著游廣暘傻呼呼地掌摑自己然後擦嘴巴。

游廣暘一步一步地來到潼完璞面前,俯身抱住他。魂體是抱不堅實的,但短短一瞬,足夠游廣暘心安。

「你去添香。」潼完璞卻顫著道。

那顆心裡有千言萬語,游廣暘並不追問,緩緩地揭起了香爐。

裡面多了一張對折了好幾道的書紙。

他慢慢攤開,是潼完璞的姓名。

是潼完璞的生辰八字。​

願割命與游廣暘。

咳血、通心、運氣。他要最恨的人與他同命,但彼此在同一鳥腹受了三尊之光,最後成了如此局面,滿盤皆輸。

十年的謎,游廣暘早就猜到大概。潼完璞的心也從非密不透風。

突然間,他也懂了潼完璞為何不樂見太子之事。潼完璞非但想到了曾經低微的過去,還想到了年少無依任人擺佈,身不由己的日子。

那些孩子都想出人頭地,但到底是家族的意思。游廣暘的照顧與鼓舞,也是高高在上的王恩。

潼完璞是走投未路才流落到他的馬廄,又是被他父王母后選中,坐在他身邊代他捱鞭子。唯有恨,才是真心真意,唯有恨,才讓潼完璞有了體面地活下去的理由。游廣暘那些補償似的好意和忍讓的保護,始終不是潼完璞要的,卻使他恨得不再徹底。

潼完璞殺不了游廣暘。他怕游廣暘那顆心。狠毒的少年便用自己詛咒了最恨的人。

平凡的紙沒有消失在香灰中,秀竹似的字並未失形,一筆一劃仍在他手中。

游廣暘想撫他的髮,只摸到了空氣。

潼完璞在他面前張牙舞爪了一輩子,如今卻如同做錯事那般,瑟縮在榻上。

可怨咒與算計,都是給他的。

「你這一輩子甚麼都沒留下,就留了這個,我要。」他在榻前半跪,哪怕抓不住潼完璞,也伸手向他的魂。

「陪我走完這一趟,你我就真正同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