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化雨四〉


少時的赤王因獵虎聞名。自赤王登基後,秋獵的地點便移至城外的化雨山。

游廣暘帶頭開了一箭,令眾臣策馬入林。新官上任都想在赤王面前表現,但任誰都知道君王志不在此。以往的赤王總是帶頭出陣,從不謙讓。

如今馬背上的君王箭留袋中,眼神如在雲霧。​

秋獵接連中秋,正好是潼完璞謀反後的首場大典,喜慶沖淡了這好幾個月的肅殺之氣。夜宴中,牧汜和田準的來臣見朝堂換了一半人,讚游善煥然一新。赤王英明,芳生絕對不敢作亂。

沒有人敢提潼完璞。



此地​不是青瀾宮,不知道潼完璞會否跟來?潼完璞以前秋獵時就不願隨他騎馬,只會坐在大營中,看他跟群臣歸來。

潼完璞擔當侍中時,游廣暘會讓他坐在身旁。無聊的潼完璞自顧自的喝著清茶,也不搭理他人。後來,潼光祿擅自坐在兩排之外獨自飲酒。君臣不同道,各自作樂,但如若四目交投,兩顆心都得煎熬起來。

潼完璞大概討厭這個地方。

等到夜裡,僅剩蟲鳴,到處仍不見潼完璞。

游廣暘帶上弓和劍,想走出大營。宮人被他嚇個半死,近侍也不得不跟上。

因為日間的狩獵,走獸都避開了,化雨山的夜安靜得過份。也許陰森的地方,鬼會出現。

然而兩個夜晚過去,一無所獲。秋獵第三日,他獵了一頭虎。命人處理毛皮,送回宮中。

那夜他喝了很多酒,如同回到十五歲那年,喜怒形於色,意氣風發,大概是潼完璞最恨的樣子。 潼完璞仍然沒有出現。



不知幾夜後,他賞了近侍美酒,命眾人陪飲。等到午夜,他在眾人沉睡之際悄悄出營,秋風刮過他的臉,使他清醒得過分。

世人怕夜裡有山鬼,游廣暘只知道那是假話,山裡沒有鬼。

突然,走獸大小的黑影自樹下閃過。游廣暘瞬間將箭搭在弦上,卻聽旁邊一聲哀鳴。手指一鬆,箭矢已發,直入樹心。定睛一看,赤紅的皮毛在黑暗中隱現。

也許是那聲哀鳴使游廣暘分了心,又或許那畜生運氣實在好得很,向來百發百中的赤王只射中了木頭。他正要收箭,卻聽到腳邊一陣低咆,另一頭狐狸正齜牙咧嘴地繞著他跑。

逃過一劫的狐狸在樹下驚呼​。

「去吧。」他輕輕踢開那纏著他的狐狸,又刻意退後。

那狐狸嘶嘶叫了一會,發現他真的不再拉弓,便奔向自己的伴侶,兩道暗紅消失在草木中。

游廣暘覺得荒唐至極,獨自哈哈大笑數聲,又喃喃道:「畜生尚知不離不棄。」

那也得是在同一片山林,我連他在何方也不知。



兩人的隔閡並非一朝一夕而成。

他們未曾親近,但游廣晹的登基即位撕破了多年的隱忍,使潼完璞決心要遠離他。畢竟通心之症無言亦相近的,唯有距離才能真正分隔。

那些裝神弄鬼的午夜行刺,竟成了游廣暘唯一能見到潼完謀機會。二人勢同水火,到了覆水難收的境地。

往年秋獵,潼光祿又刻意在中秋稱病,順道缺席秋獵。光祿之位缺席大祭是絲毫不給君王面子,但游廣晹更顧慮他在潼府搗的是甚麼藥。

游廣晹苦思著如何才逮得住潼完璞,鬼面人卻在五更天時出現。睜開眼睛,便見戴面具的潼完璞跨坐在他身上,銀刀指著他的胸口。

刀尖遲遲不下。

他又驚又喜,只是一出手,潼完璞便跳開了,從營帳底鑽出去。他一時也不顧君王之儀,跟著潼完璞爬出帳外,但潼完璞很快便消失得徹底。

他不與人提起,但在山中狩獵時,卻在那不見人蹤的樹叢裡,見到了零星的腳印。他以聽到獸聲為由支開部下,自己仔細追蹤。

化雨山的地形早就深印在他腦海中。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跟王兄上山的路,記得王兄死在何處,也記得自己在哪裡殺了那老虎。

他卻不認得有這樣的一條路,通向幽靜似死水的小湖。

潼完璞拎著鬼面具,站在水邊蘆葦之中。

沒有林木掩蓋,青衣單薄,伶仃地站在秋風裡,脆弱得像獵物。

他看著游廣暘,好像知道他會跟來。然而游廣暘心裡明白,潼完璞在看他手裡的弓。 一箭便能了結你我之仇。

游廣暘心如刀絞,放步向前。潼完璞馬上後退,逼得游廣暘僵硬地停步。

兩人之間是凝滯的沉默。游廣暘思索片刻,又道:「跟我走,你手無寸鐵,山上有虎狼。」

潼完璞沒有答他,卻搖頭連連。

明明心裡是瘋狂扭曲的恨意,卻在這裡等他。游廣暘恨他不惜命,恨他將自己引到此處。見潼完璞死性不改地站在原地,更是火上心頭。

「想我殺了你,就不要舉刀不定。」血腥攀上喉頭,游廣暘聲音沙啞,「你既然非要恨我,非要逼你我步入絕境,就不要心軟!」

潼完璞顫著嘴唇,終於說了話:「那就不再手軟了。」

寒風吹起青袖,好像隨時都能將瘦削的人吹倒。

「你──」游廣暘想衝過去抓住他,但身後林木裡是侍衛的腳步聲。

他一分神,潼完璞已轉身奔向樹影間,消失得乾淨,連心頭痛都撤走得無影無蹤。



不過是一年前的事,就如隔世漫長。

夜雲沉厚,星光黯淡,朔月淒冷。游廣暘踩碎了無數秋葉,竟重遇了這潭死水。

湖面映出隱約的缺月,伴著淺青的影子。

潼完璞站在水側。

他沒了手中的鬼面,卻已成了真正的鬼。天地起風,好像要隨時將他的靈魂吹散。

游廣暘找了他差不多整個月。一個月並不算漫長,比起他們真心相隔的六年不算長。六年的相隔其實也不遙遠,不如陰陽相隔的遠。

眼眶泛熱,苦楚滲進心頭。游廣暘看不清潼完璞的臉,卻知道潼完璞真的在,他知道自己離潼完璞不遠了。

自往年秋獵,潼完璞就沒有再潛入宮中。

自那天起,潼完璞就一心要殺他,要殘害那與他同命的游善。

自那天起,他再也沒親眼見過潼完璞。再次見面時,潼完璞便成了寒玉床上的屍體。

「別走。」游廣暘步近那秋風中無依的魂,眼淚落下,潼完璞的面容漸漸清晰,「完璞,別走。」 潼完璞本欲後退,看見他的眼淚又卻步了。

黑眼那麼不甘而脆弱,游廣暘怕自己再說一個字,潼完璞都會離開,再也不見他。然而滿腔掛念無法平息,出口顯得愚昧痴傻。「別走。」游廣暘牽起魂體的手,「全都是我的過錯,真的,你該恨我,就是不要走。」​

無言擋不住心聲,潼完璞始終恨他,卻眷戀他的接近。游廣晹試著將手掌貼到那幻影似的的臉上,指腹下,肌膚的觸感時有時無,魂魄沒了肉體,始終不成人。

這六年間,他有太多思慮和猶豫了,要是他果敢一些,或許就能在潼完璞還活著時將人抱住了? 要是緝拿當天他親自去潼府,潼完璞會不會就不願死了?那時他怕親自過去會坐實潼完璞的罪名,但說穿了都是遲疑和逃避。

聽到他心中所想,潼完璞推開他的手掌。游廣晹心裡一空,又試著在虛影中握住潼完璞。

「不,既然是我的錯,我就沒資格要你留下……」游廣晹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潼完璞,「你走了,是我活該,你不欠我甚麼。」

他恨自己往日的不作為,恨自己領悟得太遲。兩心相通,他卻不懂自己的心。

原來他只是把潼完璞放進了心底,一分都不願意分離。​

潼完璞的手指落在他臉側,像風一樣拂過他的翹髮。

游廣暘俯身靠近,他只想潼完璞可以觸碰到他。

那手指始終沒有離開,雨息靠近,黑瞳上的羽睫顫抖。潼完璞似是久未開腔,連聲音也像風聲:「你別想著安心,別想著當好人。」

游廣暘搖頭:「我不好,是我這生都欠了你。若你要我的命,就是你的。」

冰冷的手指從髮梢纏上游暘廣的脖子,潼完璞眼裡卻沒有一絲快意。游廣暘貼上那勾住自己脖子的手,哪怕是一雙要殺死自己的手,他也不想放下。

清風卻將他的手帶到潼完璞的臉頰上,鬼魂太冰冷,卻真切存在。

黑色眼瞳只容得下他游廣暘一個人,彼此也害怕失去。那聲音輕得像風中細沙:​「你讓我狠不下心,讓我死了也想著你。」

游廣暘傾身,親吻了冷冷的清影。

「那就讓我繼續當惡人。」游廣暘說,「不要走,好不好?」

潼完璞點了頭,一滴眼淚落下,落在他手背上。

原來魂也能落淚。

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