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痴悔三〉


春日初至,游善又是一番新境色。

朝堂裡本來就是你方唱罷我登場,潼光祿拖著一堆人去了,又有新的人急不及待上台。凡人窮盡一生,終未改變世間分毫,更何況是僅僅活了二十六年的潼完璞。

那短暫的光陰唯一改變的,只有游廣暘。​

潼完璞死了的三個月後,幾乎沒有人再提那場謀反,游善好似已經忘了這個罪臣。

游廣暘站在偌大的空屋裡,還是認出了那院落的位置。潼家本來就是子錢家,潼完璞封官後,這潼府可以說是都城最氣派豪華的房子。如今整個潼府的東西被搬走了大半,院子裡雜草橫生,彷佛已經過了數十載。

他推開那沒關上的門,看著剩下數件傢俱的居室。

他來過幾次,記得南牆上有一幅星河圖。坐榻的把手上本來鑲著兩塊軟玉,都被挖走了。絲錦軟墊不見,只剩下硬木框架。他坐下來,對站在中央的潼完璞說:「回到家裡,不坐坐嗎?」

潼完璞望著他,當然是沒有說話。這魂魄跟著他已經將近三個月,潼完璞還是沒有說過半句話。 游廣暘輕撫榻上的空位,說:「你是死在這裡的吧。」

一眨眼,潼完璞就不見了。

游廣暘到外面去,便見那魂站在柳樹下的陰影。

四目相投,潼完璞也知道他會出來。魂魄在柳樹下抱膝而坐,眼神飄向青天白雲,看似無聊得很。潼完璞似乎不是那麼抵觸自己的死,對這曾經的家也不甚留戀。

游廣暘見他沒有異動,又走向旁邊幾個房室。東西果真都被充公還富於民了。可惜沒法帶幾件東西回去寢殿,讓潼完璞有點陪伴。

柴房旁的小屋倒沒有太多改動。門是斷裂的,裡面的煉丹爐仍是完好如初,連架子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丹藥也沒有被收走。

游廣暘一轉身,便見潼完璞站在門框內,幽幽地看著他。

他老是這樣看游廣暘,生前如是,死了亦然。他的肌膚在生和死後也是細滑雪白,但每每瞪著游廣暘,額頭便會皺起來,像一張蘭白的紙被揉壞了一樣。

游廣暘斜眼看著架子上的丹藥瓶,伸手去取。

果真,潼完璞上前拍開他的手。魂體觸碰,短短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那冰冷如玉的肌膚,隨即馬上自他手心流走。​

明明是晴天,明明只有魂,游廣暘仍能嗅到那陰雨綿綿的氣味,水氣幽怨得像眼淚。

「不拿便是。」游廣暘放軟聲音,「酒被搬光了,我只是想看看這散藥是不是當真那麼烈,讓你整整一年都不願見我。」

潼完璞的眼睛紅起來。

游廣暘真想給自己掌嘴。卻有那麼一點的擔心,滲進了游廣暘心頭。游廣暘胸口一悶,輕咳了一聲,倒是沒咳出血。他還是說出來了​:「掛心我的命,卻怎麼一點也不掛心自己的?還是你真的恨我當天沒親自來?」

淚珠幾乎要滑下來時,潼完璞不見了。

游廣暘又嘆氣。只好一邊回到潼府大門,一邊嚷著自己錯了。

然而回到青瀾宮,潼完璞還是沒有出來。



游廣暘當潼完璞鬧脾氣,畢竟潼完璞看他不順眼又不是第一天的事了。這三個月裡,​潼完璞偶爾也會消失一兩天,然後又會像個沒事的鬼一樣出現在他身旁。

他耐心等,但上朝時還是忍不住瞄向牆角陰影。夜裡,他躺著睡不了,在榻上坐著,手裡的書拿了一夜,眼睛在方正的寢殿到處游移。

數天後,他不顧宮人驚詫,提著一盞小燈在靜夜的青瀾宮四走,也不容侍從跟隨。他從寢殿走到內院,又走到空置的東宮。在操場轉了個圈,又跑去了內堂。他沒有子女,這東宮自他登基便空著。內堂仍有人打掃,但陳設不免落了灰。

他推開太子寢殿的門,只覺得胸膛裡的心好像不懂得跳了。此處陳設如昔,十三年時光如一日,軟榻沒有搬走,以前他會跟潼完璞並坐,下棋看書。

「潼完璞。」他喊了一聲,不見鬼影。

他突然不想走進去了,怕亂了裡面半顆塵埃。他把門關上,又默默去了內堂後的小屋,又全是跟以往一模一樣。

那些破爛的禮物早就被理了,而潼完璞當初離開東宮時,也沒有帶走太多東西。想來這裡本來也只是個簡樸的居室,大概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之物。

他看著這幽暗的小屋,感應不到那哀怨的魂,卻還是對空屋道:「我就知道你只有我。」

游廣暘在宮裡走了一整夜後,只能頂著烏黑的眼袋去上朝。到了夜裡,又怎樣都睡不著,只是一直小口咳血。他想,或許又得點燈出門,或許潼完璞是想他主動尋找。

微風拂過他的臉。床帷不動。

他心裡大喜,試探地對漆黑的天花說:「潼完璞。」

沒有一絲動靜,那陣無端的風彷佛只是他的想像。

他卻再也躺不了,正要拉開錦被,一陣猛風直抽他的頭,將他的腦袋定在枕上。黑暗中甚麼也看不見,卻感覺一陣冷意纏上自己的脖子,用力收緊。

游廣暘看不見潼完璞,卻知道他就在眼前。他那麼想殺了他,眼下也正是最佳的時機。

那淒厲的恨意爬上游廣暘的心頭。恨意是他熟悉的,他卻見不到潼完璞,只能憑著這陣痛,這冷意,知道潼完璞近在眼前。若然連這恨也不見了,潼完璞會否就消失人間?

剎那間,游善遠了,但潼完璞很近。游廣暘止住了下意識抓住空氣的手,​或許再眨眼,他便能見到潼完璞。

脖子上的力度突然消失。霎時間,在他心裡糾纏的苦楚也蕩然無存。

他渾身一顫,從床上跳下,朝寢殿四角大喊:「潼完璞!」

這下宮人侍衛都嚇得闖門而入,只見君王一身冷汗地站在殿中,突然推翻了屏風,又茫然地站在​亂局之中。

朝中都說赤王受惡鬼所纏。

赤王在朝堂依然冷靜明智,形貌卻是可見的憔悴。有人說赤王夜裡游走青瀾宮內,在黑暗中尋覓,甚至不點燈,也不讓侍從跟隨。

巫官多次設壇招魂後,百官都知道了赤王尋的是潼光祿。

​傳聞巫官看見了青瀾宮上星空有了暗雲,乃是邪氣侵入之象,赤王卻禁止巫官作法驅邪。

種種邪象,令人想起兩年前宮中的鬼面傳聞。那時巫官也發現了夜空黑雲,晦暗為邪。宮人還說夜裡有鬼面人持刀潛入宮中,但宮裡始終無人受傷。

眾人猜,也許鬼面與邪象皆是同源。

游廣暘知道,非但同源,更是同一人,同一雙手。



兩年前,游善都城多了傳聞。百姓說潼府請了諸國方士,全因養病的潼光祿好煉丹,散藥不離手。

自從潼完璞辭去侍中之職,進宮的次數就廖廖可數,逼得游廣暘忍不住出宮去了潼府。哪怕是大膽如潼完璞,也不得拒絕面聖。只是才進了潼府大門,便聞到滿屋藥氣酒味。見到潼完璞時,那向來高傲至極的人卻淡去了一身鋒芒,整個人如同被陰影籠罩。潼完璞賴在榻上,完全沒有跟他說話的意思,骨白的手半勾著酒碗。​

游廣暘猶豫片刻,還是握住潼完璞的手,說:「回來。」

他這麼用力一拽,碗裡那混著藥粉的溫酒也因而灑出。潼完璞也不正眼看他,使勁地掙開他的手。只是潼完璞力氣是不如他的。那瓷碗始終滑落,粉碎地上。

突兀的碎碗聲似是把​潼完璞逼醒了,游廣暘見他幾乎要​把嘴唇咬出血,一陣心痛穿透了兩人。如果可以,潼完璞肯定會捏住內心,好讓游廣暘讀心亦一無所知。

游廣暘兩手逮住他,將他的手掌包緊。「你要是不願當我的侍中也罷,恨我也罷,日日服散虐待身體,又算甚麼日子了?」

兩心相通,何用傾訴,一旦言語,都似相戮。

潼完璞終於看他,滿眼紅絲。「那你去死。」



那天他只能一無所獲地回宮。然而沒過幾天,潼完璞便來找他。

他不知道潼完璞是怎樣潛入宮的。半點武功也不會,竟能無聲無息地舉刀出現在他的床上。

潼完璞也許是心虛,戴了鬼面具,但是他一眼便能在黑暗中認出那瘦削的身形,更聞到那雨水般的氣息,連同那瘋狂失去理性的恨向他撲來。

他反應得很快,不動聲色便制服了潼完璞。

他將人翻轉壓在床上,潼完璞四肢亂動,他怕潼完璞出聲把宮人引來,貼在他耳邊​警告:「別動了!」

潼完璞不理,但沒有力氣掙開他。刀子鬆脫,潼完璞的心仍然定不下來,但神智似乎沒那麼散亂了。游廣暘試探地鬆開了他一邊手腕,潼完璞只是大喘著,沒有異動。

他鬆開了另一邊手腕,潼完璞隨即推開他。

鬼面具歪了,曝露了主人的長眉。

游廣暘怕又刺激他,只能往後挨。

潼完璞沒有撿起刀,腳步踉蹌地滾下他的床,半爬半走地跌向寢殿的暗處。

游廣暘心亂如麻。就算他把潼完璞綁起來,明日宮人亦會發現。他固然可以對宮人三緘其口,但難保會走漏風聲。

他想走近潼完璞,卻見潼完璞又爬向了寢殿的另一邊,直往窗口跳。他才發現窗戶是開著的。過去一看,潼完璞已經沒了影子。他不知道潼完璞是怎樣辦到的,但那銀白的刀子落在他床上,絕非一場夢。

那竟然還是以前他送潼完璞的那柄殺虎短刀。

直到謀反的計劃現形前,鬼面三番四次擾他清夢。

潼完璞帶了新的刀,然而每次刀總是太慢,又或者太輕,連他的衣襟也碰不了。游廣暘每次都得先制服那發狂的身子,然後慢慢將人鬆開。

潼完璞能脫身簡直奇怪至極。游廣暘懷疑跟巫官口中的邪氣有關,但巫官說邪氣晦暗難明,看不出所以然。

如果他出宮看潼完璞,潼完璞便會剛好出府。有幾次真的見了,潼完璞便是呆若木雞,心裡都在趕他離開。

他甚至想把心一橫,如果潼完璞真的再行刺了,便抓起來讓巫官看個究竟。

但潼完璞讀到他的心思了,也停止了夜半行刺的舉動。自此,游廣暘只能靠城中探子回報,知道潼完璞仍未死在府中。



然而沒有探子可以找到做鬼的潼完璞。唯一的線索是那帶著邪氣的夜中烏雲。

游廣暘靠那幾片烏雲,寄望潼完璞的魂仍在身邊,只是像以往那樣躲著他。

大臣宮人擔心赤王精神不振,但他仍是赤王,朝堂上他對談如常,國事也處理得俐落。​只是沒人能通他的心。沒人知道他徹夜不眠,睜著眼睛,怕錯過了突然現形的潼完璞。

潼完璞說到死也要恨他,那死了,為何還恨他?

還是不恨了,也就再也不見他了?

他放縱了潼完璞厭惡他一輩子,最後一無所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