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咒怨二〉


大仇得報,游廣暘對獵虎也不再上心。又或許是因為阿樸,他對學問竟有了勁。

論勤奮,他絕對不如阿樸。但看那才情兼備的小子因為不忿而夜夜苦讀,他就想去激他。大概是見太子有了些許爭勝之心,太傅和父王也經常在他面前故意讚賞阿樸。

阿樸的身份仍是那麼奇怪。他對游廣暘以外的人謙而不卑,對游廣暘則心口不一、陽奉陰違。這伴讀在宮裡的日子倒是變好了,平日只要在學業勝過太子,便會得到賞賜。日子久了,阿樸那身布衣也換成了綢緞,骨頭也長出了肉。

然而每當游廣暘犯錯或飲酒,阿樸仍是要挨打的。每次太傅拿起藤枝,游廣暘都被逼著旁觀。新舊交錯的紅痕填滿了阿樸的小腿。偶爾太傅沒有注意,阿樸便會回頭用怨毒的目光報復游廣暘。

或許是被瞪多了,良心不安,游廣暘貪杯少了。有次夜裡,他特意去看阿樸。少年早上被責打過,得晾起雙腿才能挑燈夜讀。太子免了他下床行禮,大發慈悲賞了上好的傷藥。阿樸淡然地謝過。

第二天游廣暘多嘴頂撞了太傅,又逼得阿樸撩起那通紅的小腿,卻沒有半點用過傷藥的痕跡。

有時游廣暘以為日子久了,阿樸便會討好自己。然而直到死,潼完璞都不曾向他示弱。

二人歲數稍長,仍是針鋒相對。片面的主僕之名之下,彼此都看得出敵意。日日見面,卻如同仇人。責打是少了,賞賜也不缺,但阿樸看他,一如初入東宮時。然而阿樸雖清高卻深懂人際之妙,宮裡沒有人對這太子伴讀說過難聽話。

當年的瘦小男孩漸漸長大,即使吐血之症好不起來,一臉病色也如同珠玉,輪廓已有了日後潼光祿那光風霽月的出塵之姿。即使無姓無籍,站在太子暘旁邊,也沒有人會懷疑他是出身世家的太子伴讀。



那年游廣暘十八,到了弱冠之年,也不如以往散漫,成材指日可待。

期王命巫官設祭,要為太子​引三尊之光,徹底化解當年的虎咒​。

祭祀之前,期王召見了太子與伴讀。先是語重心長地訓諭游廣暘從此要專心為君之道,又讚賞了阿樸多年的刻苦。

期王見游廣暘認真傾聽,便明說了阿樸的身份。

原來阿樸本身姓潼名完璞,出身游善富商之家。遺憾族裡相爭,阿樸父親竟與長兄劍鬥。不但有失體統,還落敗不得翻身。潼家本要挑去阿樸父親的手腳筋,但阿樸父親為了自保,甘願與獨子完璞斷絕關係。

族親倒沒有輕易放過七歲的阿樸,給他餵了不致死的毒,從此落了一身病。

幸好阿樸母親有人脈幫助,阿樸流落數年後,有幸進入青瀾宮。雖​是雜役,但至少不愁衣食。阿樸又是長進的,不然也不會被挑中成太子伴讀。

說完長長落落的往事,期王又覺得對不住阿樸,畢竟阿樸為了教化游廣暘,硬生生挨了那麼多年鞭子。如今阿樸仍小,又被逐出家譜,就算是太子伴讀也難以封官。於是期王便勸游廣暘要勤政自強,他日登基,必須還阿樸姓名,封官賜爵。

阿樸一直謝恩,但到了殿外,臉色青白,兩眼如黑夜烏雲。

游廣暘怎會看不懂他的心思。阿樸的自尊又豈容得別人說他的往事,更何況是在游廣暘面前,被他父王那般血淋淋地坦白。可惜阿樸現在還是沒有身分的,哪怕對方不是他父王,阿樸也得忍。

阿樸隨他​回到東宮,又得伺候他試穿祭服。僅剩他們二人時,眼中的歹毒是再也藏不住。

游廣暘覺得好笑,還逗了他幾句,讓阿樸跟著他笑。銅鏡中,阿樸目光陰鷙,手握玉梳卻似執刀。他反覆地梳理著游廣暘那頭不羈捲髮,好像想把游廣暘的頭皮也扯下來一樣。

游廣暘習慣了,有時他會抱怨​兩句,但阿樸是不會改的。伴讀本身算是太子近侍,給太子在重要場合梳頭也算得上是殊榮。這頭凌亂的捲髮大概令阿樸看他更不順眼,常常盯著他翹起的髮尾看。

​他倒是怕這梳頭下人差事折辱了阿樸那高傲的心,所以平日都是讓人給他打理,或者自己隨便梳整。然而他發現只要讓別人給他梳頭,寢宮的梳子就會被弄成兩​截。

有次被折斷的是至堅的​角梳。再​見到阿樸時,那纖細的指頭被染血的布條包著,觸目驚心。因此,為了伴讀的那執筆的手,游廣暘只能委屈他給自己梳頭。

頭髮又被用勁地拉著,游廣暘嘖嘖兩聲,又問:「以後想孤賜你甚麼官職?」

阿樸反覆地梳直他蠆尾似的翹髮,面不改色地答:「但凡是殿下賜的,小人也甘願。」

游廣暘也不知道阿樸想梳多久,總覺得要是放任他梳上半個時辰,這頭捲髮大概也就一根毛也不剩了。

因為阿樸看他不順眼,這頭髮也被殃及了。想到此處,游廣暘​沒有忍住嗤笑,又直言道:「不見得。應該說但凡是孤賜你的,你也不甘願。你就那麼討厭孤?」

「小人自然是不值得殿下的厚愛。」阿樸冷哼一聲,放下梳子,用力地把游廣暘的頭髮束起來,把翹起的髮尾都強塞到髮髻中。

銅鏡裡的阿樸拿著玉簪的手,彷佛要刺到他項頸裡​。然而不讓阿樸靠近,傷口又會落在阿樸的十指上。

他是該用侍候不當為由處罰阿樸,但阿樸早就恨透他了。多此一舉,毫無意思。

有時他想,他確實太放縱潼完璞。



祭祀那天,游廣暘三更天便得起床。

阿樸早起服侍。這伴讀沾了他的光,身穿羅衣腰戴白玉佩,也收起了平日的冷臉,循規蹈矩地為他準備。

大概因為巫官的催促,阿樸沒有心思折騰他的頭髮,手勁輕了不少。​穿好衣飾,阿樸便去磨墨。在巫官注視下,阿樸為他未來的君主奉上水符紙。那雙比夜還黑的眼瞳毫無波瀾,但游廣暘接過筆的時候,卻感受到另一端那極微的顫抖。

燭影裡,阿樸鬆了手,垂下眸子。

他看著阿樸,沒有說話。

巫官催促了,他才收起目光,在水符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生辰,並書「願與游善同命」。

巫官滿意,帶著他出發去宮前的祭壇。他沒有說話,他身側的阿樸也沒有說話。

走到一半時,阿樸突然猛咳起來,一咳便吐了黑血。星辰不容耽誤,巫官讓人先帶伴讀離隊。

他看著阿樸離開。阿樸也在看他。

仇恨,恐懼,不捨,游廣暘說不清楚。

到了祭壇,父王母后先上香敬天。巫官誦樂後,終於輪到了他真正的用處。

祭台上是被剖腹的水鳥。此鳥既能游河亦能飛天,正好為了游善迎請星河上的三尊之光。高台後是火爐,在祭後便會將靈鳥通天。游廣暘暗地嘆了一聲,想起了王兄的臉,心裡殘存的不甘僅剩無奈。

為君而已,不是難事。他此生又被甚麼為難過?

水符紙塞入鳥腹後即化為血肉。他手沾獸血從高台步下,宮人端來了洗手的小盆。

阿樸仍沒有回來。

他坐在祭壇下,聽巫官誦經。差不多破曉時,冗長的禮儀才到了盡頭。另一名巫官低首接過了水鳥,緩步下台,走向台後火爐的方向。

祭台高,台下的游廣暘看不見火爐,只見到燃起的火花。

巫官帶著水鳥轉身的那短短一瞬,他看到了那雙極黑的眼睛。

破曉未至,燈火不明。只要彎腰低首,戴著巫官面紗,大概連主祭的巫官也認不出來。

但游廣暘怎會認不出,怎會猜不到。他看著台後的火焰昇高,天上星光閃耀。



那個夜晚,他半夜驚醒,突然難以呼吸。胸口一悶,吐出了一口黑血。

他喝止想進殿的宮人,用瓷壺的水擦乾淨了血痕。他思索水符紙的事,就短短那一會,阿樸到底動了甚麼手腳?

阿樸比他想像中還大膽,此事若是被發現了,巫官和父王母后也不可能放過他。

醒來後,他整個人倒覺得沒甚麼,大概是自己身體強健,出不了甚麼大事。

太傅今日休沐​​,伴讀循例理應隨太子自習。游廣暘既不喜讀書,無事也懶得去找阿樸,免得惹他白眼。他提著酒壺在庭園​打發時間,卻聽宮人說阿樸想見他。

他豈有不見的道理,便讓人進園,卻見那紙白的臉在太陽下,多了幾分血色。

阿樸問他能否借操場一用。

游廣暘端詳著那若無其事的臉,發現阿樸竟沒有半分得逞,甚至沒有平日的鄙夷。

游廣暘正想問兩句,竟如忽得靈感那般,猜到阿樸的想法,即道:「你一個人想射箭?」

阿樸一愣,抬眸與他對視。

游廣暘覺得不可思議,一時間也說不出話。

半响,阿樸繃著臉道:「小人想。」

「孤與你同去。」游廣暘起身,示意他跟著。

阿樸後悔了,他覺得好笑得很。到了操場,他回頭看著阿樸,也不顧那人心中藏著的蛇蠍,咧嘴笑道:「孤不玩,你倒是可以借孤的弓。」

話音方落,便能感應一陣怨罵。

游廣暘輕笑著坐下。阿樸臉色鐵青,拿起平常陪練用的小弓。他本想嘲笑,但心裡才動念,阿樸又回頭橫他一眼。

箭中靶了。雖然不中靶心,但阿樸以往連拉弓都能費上半天​,這已稱得上進步神速。阿樸再試了數箭,同樣中靶。

游廣暘在座上看著他,見他後頸冒了一層汗,便道:「坐下吧,可別累壞。」

就憑他這句,阿樸非練習到把手指磨破皮不可。阿樸偶爾回頭看他,兩人無話,兩雙眼睛卻如刀光劍影,宮人無一敢出聲。到阿樸真的手指流血了,游廣暘命令他放下弓箭,阿樸才願意罷休。

他讓阿樸跟他回寢殿。命宮人退下後,游廣暘自己倒了兩杯酒,把其中一杯放在阿樸眼前。 阿樸抿著嘴。

游廣暘說:「你不想試試自己身體有多好了?」

阿樸沒有接過酒杯。「殿下明知小人不願喝。」

「你是懂的,孤不會逼你喝。」

「殿下可真多此一舉。」

游廣暘笑道:「人有時心口不一,有時卻是力不從心。」

阿樸的聲音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:「殿下就這樣放過小人?」

「你不都心知肚明了?」游廣暘道,「可別又自作多情以為我看不起你。我是看你未有禍害他人的心而已,我這一條命倒不是那麼重要。」

「你──」那蒼白的臉因怒氣而泛上了血色。

「能者居之,你要是真有能力取而代之,我隨時奉陪。」游廣暘舉杯飲盡,「但我始終不明白,你恨我甚麼。」

阿樸握緊擱在膝上的拳頭,說:​「殿下不也心知肚明嗎?」

「知而不解,我不懂你為何能恨那麼深。」

自此,阿樸病弱之軀有所改善。游廣暘或許真是受了三尊照拂,沒有因此病倒,但咳血倒是更頻繁了。

久咳難瞞,但把血吞下去是容易的。除了氣咳,游廣暘看上去沒甚麼異樣,父王母后便當是小毛病。阿樸倒是許久沒有在他面前咳嗽過了,但始終沒有氣力拉開太子的弓。

待游廣暘及冠了,太傅也不好再打太子的人。漸漸,阿樸就跟一般的太子隨侍沒兩樣,在宮裡如尊貴的世家之弟,一副他日權臣的做派。

弱冠之年的阿樸,面如冠玉,風度翩翩,又是聰穎勤學,太傅和父王母后也讚嘆不已。游廣暘坐在他身邊,也覺得阿樸比他更像東宮主人。

哪怕回不了潼家,阿樸也是能夠在朝廷任職的,任誰都會覺得阿樸前途無量。

只是那天仙之姿包藏著未曾改變的偏執與不甘。衣服再淨白,記住的始終是當年的污衣與傷痕。

游廣暘帶著他,就像把一條毒蛇帶在身上,時刻糾纏,放走又怕為害他人,而且這毒蛇也沒有半分要放過他的意思。祭典那事後,他以為阿樸肯定還會做點甚麼,可是阿樸沒有再做手腳。連偶爾給他梳頭,也慢條斯理起來,彷佛以一根又一根的髮絲來提醒自己的恨意。

那時游廣暘以為,他們兩心相通,也就無須再去拘泥憎愛。要是阿樸要恨他一輩子才舒心,那便如此。

他一直把阿樸帶在身邊,連出宮也想帶著他。阿樸卻不願意跟他去,他便把外面的東西帶回來給阿樸,有時是糖食,有時是上好的筆和書冊。

糖也不知道阿樸有沒有吃,但阿樸總是把筆折了,冊子撕了,再偷偷放在他枕下。

他會笑著可憐阿樸費一身力氣去折磨死物,卻沒有少帶了禮物回來。



游廣暘二十二歲那年,游善鬧了瘟疫。期王駕崩,巫官請示三尊,封太子暘為游善赤王。

阿樸跟了他七年,終於捱到了吐氣揚眉的時刻。赤王親自下旨,還其潼完璞之名,接管潼家。登基之日,又封潼完璞為光祿大夫加侍中。此時潼完璞方及冠​​,卻是萬千恩寵在一身。​忍辱七年換來榮華富貴,游善無人不羨。

接旨時,潼完璞心裡不見感謝之情,卻也沒有理所當然的傲慢。他咬牙低聲謝過游廣暘,卻讓游廣暘覺得自己欠了他。

夜裡,赤王召潼侍中入宮,那雙黑眼竟然泛了紅。

游廣暘嘆一口氣,道:「侍中值班一事,就交由你安排。」

「若我不願?」潼完璞緊抓著自己的胸襟。

「也不能如何。」游廣暘道,「你心中又不是裝著宏圖大志,我不懂你為何拘泥這官職。」

「陛下莫的說話也太折辱臣。」潼完璞嗔道。

「這時倒是跟我君臣了?」游廣暘無奈,揉了揉額角,「​侍中是朝中人人羨慕的位置,也不是散官。待在我身邊,就有那麼折辱你?」

「我只配當你的侍從,給你梳頭?我出了青瀾宮就甚麼也不是?」潼完璞很少提高聲音說話,這樣一說,竟激得咳出鮮血。

游廣暘從榻上起來,想要扶住他。

潼完璞紅著眼睛,往後退步。血色落在指尖,像眼淚一樣往下流。

游廣暘一時愣住了,潼完璞在他身邊那麼多年,何時不是以忍為重,也從不願在他眼前示弱。「你明知我不是這樣想。」游廣暘沒有邁步,聲音無故發啞,「你也知道我不信你的是甚麼。」

潼完璞把手上的血用衣袖擦了,顫顫道:「你明知朝中沒有誰比得過我。」

那抹鮮紅留著衣袖,刺痛了游廣暘的眼睛。他也得按住心裡那股苦痛,才道:「我知道,但朝堂不是國君憑喜惡把持的,我不能把要職交給心無游善的人。」

「那我就是你憑喜惡把持的?」潼完璞握緊拳頭,臉白如紙。

游廣暘難以置信地看著潼完璞,心中開裂。他不願見到潼完璞這模樣,卻更不願聽見他這樣說話。「我憑喜惡把持你?潼完璞,你就算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,怎麼就不聽聽我心所想?」他用盡全力,才抑制住自己想緊抓住潼完璞衝動。

他想抓住那指關發白的拳頭,逼潼完璞攤開手掌,讓這狠毒的人去把自己的心挖出來。非得要見到血淋淋的心,潼完璞才願意去懂他?他無法像過去那般慎思慎言,也無法將這爭端一笑置字。他句句都想將潼完璞剖開,逼他直面自己。​「無論我做甚麼你都恨我,我就活該是你心中的罪人嗎?我今天就是把相位給你了,你就少恨我一點嗎?還是你想我將你趕出宮,讓你恨我恨得更名正言順?你真的想我像你恨我那般恨你,才覺得我們彼此是公平的?」

「你——」潼完璞被他突然的直白嚇到,但那太多傷痕的心鬆動了一瞬,又連忙將自己堵死。潼完璞又退後了一大步,深吸一口氣再道:「那你就恨我吧,恨我一輩子,因為我到死都會恨你​。」

那一刻,游廣暘懂得自己不可能恨潼完璞,他不捨得潼完璞,他不能把他當伴讀,也不能把他當臣子。他一直以為自己以往的袒護和禮物都是補償,以為這樣才是對潼完璞受過的苦公平。只是,他心中早有了喜惡,對潼完璞再無公平可言。

若是公平而非喜惡,若是心無偏頗,他早在那場祭祀後殺了潼完璞。

潼完璞一直也知道。

​他們誰都說不出話。兩心相通,卻無言以對。

直到游廣暘往後退,在榻邊重新​坐下。

「那你就繼續恨我。你想殺了我以解心頭之恨也罷。游善不能是你我的意氣之爭。」游廣暘的語調漸漸平緩,如國君應有的處變不驚。「論年資,相位也輪不到你。至於中丞和內史,本王早有人選。潼卿若是不願擔當侍中之職,本王也不強求。」

潼完璞沒有回話。他在原地站了一會,又在無言中告退。

自那夜起,潼完璞真的恨透了他。

也許是厭倦了天天留在他身邊,潼完璞這侍中並不是那麼盡責,幾乎是每月才進宮值班兩次。每次見面,也不願說話。每日朝會,就算站在身近的位置,也彷佛在千里之外。其實本來就僅有恨,或許相隔疏離才是理所當然。後來潼完璞擅權處置了族中叔伯的事,也是游廣暘後來從他人口中聽到。

不出一年,潼完璞便稱病辭去侍中之職。游廣暘卻知道,潼完璞是真的起了殺心,想將他們之間的一切了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