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布大廳

游善幽魂〈身死一〉


游廣暘看著寒玉石榻上屍體,沒有說話。潼完璞的雙眼闔著,眉額舒展,難得的溫馴,與他昨夜過來時一模一樣。

寒玉床可以保持屍身十日不壞。潼完璞似是沉睡不醒,或許轉眼間那死沉的胸膛又會重新起伏。 潼完璞會睜開通紅的眼睛,怨毒地看著他。

昨夜他在正殿等著潼完璞被押送至他眼前。將士卻說,潼光祿已死。士兵包圍了潼府,等待潼光祿投降。等了整整一個時辰卻無動靜,只能闖門活捉。卻見潼完璞衣冠楚楚地半臥在軟榻上,手指勾著空酒盞。

那時,潼完璞已經沒了呼吸。

也許他早就該料到這結果,潼完璞是不服輸的。要潼完璞狼狽地跪在他身前,是絕不可能的。他昨夜見到潼完璞的屍首時便後悔了。如果他親自過去,或許潼完璞會留一口氣以死相搏。讓別人來活捉他的光祿大夫,實在是折辱了潼完璞。

他今日散朝便過來,空等到現在滿室夕照,潼完璞仍然沒有起來。明天他還會來看他。日落很快,換來滿天星辰,卻照不進這一室幽暗。終於,他伸手向潼完璞的臉。膚白微冷如生前,只是沒了鼻息。

他不願讓人去檢查潼完璞的屍首。就連他自己,也怕被死人唾棄。

想到潼完璞因為他留下的疤痕,游廣暘知道這人死了,肯定也不願被他揭開衣服看見了。

「你覺得本王對不住你。」他始終收了手,「但就算本王讓你殺了,這天下間也沒有能讓你原諒的事。」

「若本王說你咎由自取,你恨本王。若本王覺得你情有可原,你更恨本王。」

他說著,也聽不到潼完璞的心。潼完璞真的死了。

「你死了,本王更不知道如何待你。」

這寒玉床保不了潼完璞多久,游廣暘總有一天要親手將他送入墳塚。十日、半個月、一個月……死人總要入土,皮肉總會腐朽,骨頭總有一天化灰。形神俱滅,以後潼完璞只會變成史書裡某個罪人。

他想了想,再次伸手。潼完璞一生未曾與他握手言歡,但死人做不了主意。十指相觸,游廣暘未有任何歡喜之情,還多了幾分迷茫,但他至少抓住了潼完璞。

冰冷如玉的手指未曾移開,卻漸漸從他手中流走。屋裡變得更暗,夜色將那安眠不醒的臉徹底吞沒。他的手指間突然失去了一切重量。

燭芯燃起,潼完璞的屍首卻不見了。

游廣暘讓巫官召魂,一無所獲。青瀾宮裡上上下下也找不到潼完璞。

半個月後,一具空棺埋入密林,游廣暘沒有聲張此事。本來逆賊是不得安葬的,哪怕潼完璞未受審定罪,棄市曝屍也是法理之內。

又過了十天,游廣暘私下去了那無字碑前。執刀想要刻上「阿樸」二字,但轉念一想,僅留了「璞」字。



一個月過去,游廣暘夜不能寐,朝中也盡是潼完璞謀反後留下的破爛攤子。他讓潼完璞當上了富貴的光祿​大夫,又多次留他性命,最終還是讓潼完璞用這財富買走了一半朝廷的忠誠。自他登基以來,西邊友邦衰弱,芳生壓境,如今朝廷也成了一盤散沙。

跟著潼完璞造反的人還是被理了個七七八八,此事始終要落幕。

他躺在床上,心如死水。

原來聽不到潼完璞的心,也會聽不到自己的心。

久未眨眼,只覺一片乾澀模糊,卻見黑暗之中,角落多了一層雲霧。

一眨眼,便見潼完璞站在屏風邊。

潼完璞沒有說話,極黑的眼睛在看他,還是那般苦怨的水息,一如在朝堂中,一如在昔日東宮內堂裡。

游廣暘平靜地躺著,說:「來索命了?」

潼完璞沒有答他,心裡卻是想他該死。

游廣暘霍地起來,想出手捉住他,那瘦削的身形卻在他五指間散去。游廣暘下床,對空蕩蕩的寢殿喊:「潼完璞!」

殿內只剩下夜裡涼風。然而潼完璞的心語卻纏在他心頭,未曾鬆開。

宮人騷動,遲疑不敢敲門。游廣暘喊了一聲無事,外面人便跟著靜了。

游廣暘醒了一半,呆在屏風邊。

他是有多想潼完璞,口鼻裡還得憑空捏造那陰雨般的氣息?他正想著,而見到潼完璞站在燈台旁。縱使天昏地暗,他仍能見到那清秀的眉皺起,下巴緊繃。

潼完璞在想他,想他該死,想他惺惺作態,他聽得一清二楚。

游廣暘聲音沙啞道:「你死了還在顧忌我。」

只是連放步靠近都來不及,黑暗便再次將那蒼白的臉吞沒。

他整夜不眠,也沒找出潼完璞。之後一夜,潼完璞沒有出現。他想或許自己那夜是臆想過分了,冷靜下來,也就不會再心生妄想,又覺得自己那般想潼完璞實在好笑。然而不出數天,他在朝堂卻見到了潼完璞。

光祿大夫沒有坐在他本來的蓆子上。那早就被人收走了,位置也被他人取而代之。或許因此,潼完璞只能站在殿邊的陰影裡。那極黑的眼瞳總是如江水的暗湧,飽藏怨恨,又因游廣暘的心語而渾濁。

一國之君並未因此失態。散朝後,潼完璞又沒了蹤影。直到夜裡,才在他無眠之中再次出現。

潼完璞沒有站著,在邊上的榻子坐下,還是他以前坐過的位置。潼完璞總是坐得不情不願,心裡時刻都想游廣暘死。游廣暘還沒說話,那烏黑無光的雙瞳便生了怒意。

「我想錯了嗎?」游廣暘笑了,「你死了,竟不到我的位置坐坐看?」

潼完璞咬著牙,一直坐在同樣的位置,固執不改。聽到游廣暘笑了,又隱於陰影之中。

游廣暘躺在床上,笑得如同傻子,死沉的心胸卻猛烈跳動。潼完璞竟真的回來了,還陰魂不散地纏著他。他不過是想到了潼完璞小時候偷坐他蓆子的事,便氣得讓潼完璞拂袖而去。



那時的潼完璞還是阿樸。

他十五歲那年,父王把阿樸帶到內堂。醉醺醺的他只見到一雙不甘的利眼。先是把太傅氣跑了,他才正眼看了旁邊端坐的人,反覆打量,才道:「怎麼穿著雜役的衣服?」

阿樸沒有說話,黑眼如刀。不稱身的褐衣包著一身骨頭,倒是顯得人更筆挺傲氣。

過了幾天,他才想起以前見過這陰沉的伴讀,不就是本來給他馬廄打掃的小子。父王為了逼他用功,真是甚麼奇招都願意用。

然而太子暘放浪形骸,總是日上三竿起來,還沒吃上一口飯,便逼宮人倒酒。侍衛奉了王命,不得不把他按在內堂的蓆子上。

他頭痛欲裂,卻見阿樸早就坐好,手裡拿著書卷。他對太傅本來就沒多少敬重,對這突然出現的伴讀也看不順眼。巧的是,伴讀也從不掩蓋眼中的厭惡。每次相望,便好像游廣暘從頭到腳無不是得罪他的。

游廣暘覺得好笑,也懶得去結交這伴讀。有天他白日未出時便飲了整罈酒,帶著幾個侍從逃出城,到化雨山獵了一頭虎。回去被禁足一夜後,他把仍滲著血的虎皮披在身上,用虎頭蓋住自己不屑梳整的捲髮,提著酒壺去了內堂。

宮人不敢作聲,怕他又像上個月那樣,砸了酒壺拿碎片割身體。阿樸看到他,眼裡向來倔強的敵意也難得鬆懈了幾分。

同太傅進來的還有他父王。見到他在頭頂虎口,血淋淋的模樣,素來沉穩的父王臉色也青了。游廣暘心想責罵是當然了,大概還要把他打一頓,卻見父王氣得拿起了藤枝,打了阿樸。

柳枝似的腿被打得皮開肉爛,像極了他身上身帶血的虎皮。他雖不待見阿樸,卻覺得荒唐無比。他想將阿樸拉開,侍衛又按住了他。

阿樸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鷙毒。

他滿頭酒意,也被血腥沖得滿頭昏,但想得通透。再不親近,阿樸怎麼說也是他的伴讀,父王是在落他的面子。

從此,但凡太子暘有任何出格之舉,阿樸都會遭受責打。



父王母后的心思並不難猜,無非是想利用他的惻隱之心,逼他改過自身。

他不以為然,鞭子明明不在他手中,卻成了他的麻木不仁。只是他雖不為所動,鞭子還是沒有停下。

阿樸穿著粗布衣服搬進了東宮。有天聽宮人提起,阿樸住的是內堂後的小屋,吃的是粗糧。按理說,能當上伴讀的,絕不可能出身低賤,而伴讀他日也是輔助他的臣子,父王會這樣虧待阿樸,游廣暘一時之間並沒有想通。

阿樸確實不尋常,天天被抽打,經書卻讀得比游廣暘王兄在世時都要熟。這小子瘦得像骷髏,偶爾讀書還會無故咳血,卻總是面不改色地繼續回太傅的話。有天阿樸因為他醉酒罵人挨了鞭子,下午還能氣定神閒地跟太傅下棋。這小子對誰都是謙虛恭敬,唯獨對著他這個主子,滿目憎恨。

他倒不在乎。阿樸恨他有理。他德不配位,荒廢學業,還連累這可憐小子天天挨打。要是阿樸跟的是他王兄,絕對不會心生惡意,但跟著他這人,還得靠他吃飯,簡直是奇恥大辱了。

然而父王的手段又與他何干?本來這太子之位就與他不相干。直到有日他一個人去了內堂,見到阿樸坐在他的蓆子上,他突然真的明白了阿樸對他眼中的恨。

他站在阿樸身後,問:「是父王讓你坐這裡的?」

阿樸渾身一顫。本來就矮他一個頭,坐著回頭更是得仰臉看他。見阿樸抿著嘴要起身,他哈哈大笑,說:「你儘管坐,坐得那麼好看就別讓給我了。坐得不舒服就讓宮人給你軟墊,這地方我本來就懶得過來。」

說罷他就帶人出城打虎。

那天他的箭沒有射中,老虎要撲向他。霎時間,他認出了這是七年前的殺兄仇敵,怒不可遏。他推開以身為盾的侍衛,手執一把短刀便衝了上去。

他想得簡單,若死在這裡,就是一了百了。

但上天沒有了結他的心願。王兄七年死了七年,他長高了,力氣大了,昔日惡虎卻老了,病殘了。

七年前,惡虎留了他八歲的他一條命。十五歲時,他沒有給惡虎留命,但胸口也被留下了一條傷疤。

後來游善人都說,赤王十五歲那年,僅憑一把短刀便殺了惡虎,報了殺兄之仇。



半個月後,他才拖著復原了一半的身體再次步入內堂。

阿樸早就在旁邊的蓆子上坐好。半月不見,阿樸竟換上了新衣。淺青布衣,搭著一條綢帶。雖不華貴,但也得上體面了。

游廣暘在自己的蓆子坐下,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阿樸。

這病弱小子的臉比紙還白,胸口跟他一樣被布帶包住,淺青衣袍下隱現著乾涸的血跡。這傷勢放在他身上已經不堪入目,放在瘦弱的阿樸身上更是慘烈。

游廣暘問:「是父王讓你自己幹的,還是命人砍你的?」

阿樸抬頭,極黑的瞳子沒有一絲波瀾,答:「小人自願與殿下共苦,自己下刀。」

「你不知道,那老虎的爪子鈍得很,孤的傷並不深。倒是苦了你這病軀,一刀下去,不死也是命硬。」他好事地勾起嘴角,「父王因此事打你了嗎?」

阿樸冷聲道:「殿下回來前,小人已受了罰。殿下不信小人當真是赤膽忠心,自己下的刀?」

游廣暘覺得有意思,這確實是他預想中阿樸會說的話,但真正聽到還是教他暢快。他朗聲笑了,胸膛的傷滲出血,穿透布帶染上錦衣。「孤說不信你了?憑你這身新衣,就知道父王母后感動不已,後悔讓你天天挨打了。孤亦非無情無義之人,下課後再給你賞賜罷。」

那天他面對太傅的說教,難得有了耐心。即使是答錯,也比平時多說了幾句,還刻意問阿樸有何見解。太傅讓他們對弈,他笑著把黑子留了給阿樸。阿樸沒有推卻,每下子時,目光如刀,毫不掩飾敵意。

棋局平手,他拿出了殺虎的短刀,血是擦乾淨了,但銀刃卻帶著化不去的血腥。他把刀放到阿樸手上,說:「拿去吧,練練你那竹桿似的手臂,再學我殺幾隻畜生。」

阿樸沒有被激怒,謝了他,同樣沒有掩蓋眼神陰寒。

這小子不是善類,這樣高傲的人,受得了他人的鞭打,又怎會不敢自殘。

阿樸絕不願意靠他的惻隱之心而活。或許是因為他自作多情,潼完璞才死了。